白子棋第二天就去了那家蛋糕店。
她起得早,天还没全亮透,街上才刚有摊子摆出来。蛋糕店的门半开着,里头一股甜得很软的奶油味慢慢往外飘。她站在门口,先看了一会儿橱窗。
昨天看见的时候还只是想。
今天再看,心里已经开始算了。
西索会喜欢哪种?
奶油多一点的?水果的?还是那种看起来不太甜、上面只薄薄铺一层糖霜的?
她看不出来。
而且西索那张嘴,平时吃东西的时候也没什么特别夸张的偏向。你给他,他就会吃两口。问他好不好吃,他多半只会笑眯眯地来一句“还行哦?”或者“太甜了呢?”,根本让人听不出多少真心。
所以白子棋想了一晚上,最后想出个办法。
她假装是请马戏团的人吃。
这样就不会很明显。
店老板一开始还以为她只是来看看,结果白子棋一开口,声音小小的,语气却很认真:“我想每种都买一点。”
老板愣了一下:“每种都买一点?”
“嗯。”
“你一个人吃?”
“不是。”白子棋抱紧了自己的零钱包,眼睛却还看着柜台,“请别人。”
老板笑了:“请多少人啊?”
白子棋卡了一下。
她本来想说“马戏团的人”,可真要说出口,又觉得这么说太大了。于是她想了想,只很含糊地回:“……一些人。”
老板也没再多问,低头开始给她切。
草莓的,巧克力的,奶油多一点的,果酱重一点的,还有两块看起来最普通、边上只压了一圈奶油花的。白子棋站在玻璃柜前,看着那些小块蛋糕被一一放进盒子里,心里竟然有点紧。
这花得比她想的多。
可她也没后悔。
她抱着盒子往回走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快一点。蛋糕盒轻轻的,香味却一直往外钻,弄得她自己都忍不住低头闻了两下。
回到马戏团时,后台刚醒。
有人搬水,有人卷布,远处还在点灯试绳。白子棋抱着盒子先躲回了房间,把东西放好,才若无其事地出去找西索。
西索那会儿正坐在高一点的木架边上,手里还转着牌,腿懒洋洋地晃着。白子棋站在底下,抬头看了他一会儿。
“西索。”
西索垂眼看她,唇边一弯:“嗯哼,棋棋今天起得很早嘛?”
“你下来一下。”
“做什么?”
“有东西给你吃。”
西索挑了下眉。
“哦呀,突然这么好心?”
白子棋耳根有点热,却还是绷着小脸:“因为我买多了。”
“买多了?”
“嗯。”
西索看着她那副“你最好别再问了”的样子,笑意慢慢深下去,倒也真就没继续拆,只从高处跳下来,跟着她回了房间。
桌上那盒蛋糕一打开,西索就笑了。
“这叫买多了?”
里面每种都切了一点,摆得整整齐齐,颜色倒是挺好看。草莓的红,奶油的白,巧克力那种浓一点的深色,还有水果片亮亮地压在上头,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特意挑过的。
白子棋站在旁边,心里有点虚,脸上却努力稳着。
“我想请大家吃。”
“大家?”
“嗯。”
“那为什么先给我看?”
“因为……”白子棋顿了顿,硬着头皮说,“你先帮我尝尝哪个比较好吃。”
西索低头看她,眼里那点笑已经压不住了。
她这借口找得可真够直白的。
偏偏还努力装得像回事。
西索靠着桌边,慢慢拖长了调子:“我看起来像是很会吃蛋糕的人么?”
“你会吃。”
“会吃和会挑,差很多哦?”
“那你也帮我挑一下。”
西索看着她,忽然觉得今天这件事从头到脚都好玩得很。他也没拆,只拿了小叉子,随手挑了最近的一块奶油草莓,挖了一口。
白子棋站在旁边,看得很认真。
认真到连西索咽下去时眉梢动没动,她都在看。
西索抬眼,对上她那副恨不得把他脸看出答案来的神情,慢悠悠笑了:“棋棋,你这样盯着我,我会吃不下去的哦?”
白子棋立刻移开了一点视线。
“我没有盯。”
“有哦。”
“……那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太甜了。”
白子棋立刻记住了。
西索看着她那副样子,又叉了旁边一块巧克力的,尝了一口,眯起眼:“这个还可以。”
白子棋又记。
果酱重一点的,他说腻。奶油薄一点的,他多吃了两口。还有那块最普通的白奶油蛋糕,西索吃完以后居然没立刻说话,只又挖了一小口。
白子棋一下抬起头。
“这个呢?”
西索偏头看她,笑意懒懒的:“问得这么急啊。”
“所以呢?”
“嗯……”他拖长了声音,舌尖慢悠悠顶了下叉子边,才笑眯眯地回,“这个挺好。”
白子棋心里一下记得死死的。
可她面上还是尽量装得平常,只轻轻“哦”了一声,然后把那块蛋糕悄悄往自己这边拨近了一点。
西索看见了,没点破。
他撑着下巴,慢吞吞看她:“棋棋。”
“嗯?”
“你到底在盘算什么呢?”
白子棋握着小叉子的手微微一紧。
“没有盘算。”
“是么?”西索看着她,尾音轻轻一扬,“那你今天买蛋糕,又让我一个个试口味,是因为太闲了么?”
白子棋心虚得很,脸上却还绷着:“因为你嘴挑。”
西索一下笑出声来。
“这算理由?”
“够了呀。”
又是这句。
西索看着她,觉得好笑得很,最后到底还是没再追问,只把剩下那两块自己觉得还行的也尝了尝。白子棋在旁边一边假装自己也在挑,一边默默把他多吃了两口的都记住了。
——
蛋糕之后,白子棋开始留意得更多。
她本来就会看人。
现在一旦认真去看,很多细小的习惯就都浮出来了。
比如西索吃饭。
他不算挑食,可有些东西他会停一下,有些东西他会吃得快一点。太甜的不行,太黏糊的也不喜欢,肉如果煎得太老,他会碰都懒得碰。鱼反而会多吃两口,尤其那种刺已经挑得很干净的。喝的东西里,他更常拿偏凉一点的,热得冒气的汤摆到他面前,多半会放到最后才随便抿一口。
白子棋发现这些以后,开始越来越积极地跟西索一起吃饭。
以前她也跟着吃,只是有时候练完太累,或者后台有人叫她,她就自己端着碗蹲到边上去了。最近却不一样,每次饭一端上来,她都会很自然地抱着自己的小碗往西索那边凑。
“西索,这个你吃不吃?”
“这个有刺吗?”
“你为什么又把胡萝卜挑出来?”
“你今天喝汤吗?”
西索一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连着三四顿以后,终于偏头看她,笑得有点无奈:“棋棋。”
“嗯?”
“你最近是不是太关心我吃什么了呀?”
白子棋手一顿。
“没有。”
“哦呀,还没有。”
“我只是顺便看一眼。”
“你这个顺便,看得也太仔细了吧?”
白子棋心里虚,低头扒了口饭,耳根慢慢有点热。
她当然知道自己看得仔细。
可没办法,她现在脑子里总在转这些。蛋糕要订什么口味,西索会不会嫌奶油腻,饭桌上他平时更偏哪种,她都想知道。知道得越多,到时候就越不容易出错。
西索看着她埋头扒饭的样子,唇边笑意更深了些,却还是没追问。
只要没危险,他就懒得管。
而且,棋棋最近这副偷偷观察他、又心虚得不行的样子,实在有意思得很。
——
她甚至开始观察西索晚上睡得怎么样。
这件事做起来最难。
因为她总不能直接开口问:西索,你睡觉会不会翻身?会不会踢被子?会不会半夜醒?会不会起床气很大?
太奇怪了。
白子棋自己都知道奇怪。
所以她只能偷偷看。
可“偷偷看”这件事,在西索面前本来就不容易成功。他比平时更警觉,也更容易察觉视线。白子棋趴在自己床边,看他两次以后,第三次就被抓了个正着。
那天夜里灯已经熄得差不多了,屋里只剩一点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白子棋本来是侧着躺的,结果迷迷糊糊又想起了蛋糕和蜡烛的事,脑子一转,就忍不住往西索那边看。
她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