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棋一下回头。
是西索。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另一边绕过来的,站在几步外,正垂眼看着她。手里还转着牌,神情看起来还是平时那副懒懒的样子,目光却已经落在了她脸上那块还没完全压下去的红痕上。
白子棋心口一紧,下意识把帕子往脸上按得更严一点。
“……你怎么来了?”
西索没答,只走近了点,偏头看她:“你脸怎么了??”
白子棋握着帕子的手微微一紧。
她心里有一点慌。
这件事不能说。
六月六号的事还没到,说了就不好了。而且她也不想让西索知道自己是怎么和带先生谈下来的。于是她想了想,硬着头皮小声道:“我刚刚……撞到了。”
西索挑眉。
“撞到?”
“嗯。”
“棋棋。”他笑眯眯地看着她,语气却轻得很,“你最近说谎也开始越来越熟练了呢?”
白子棋心里一跳,脸上热意更重了。
“我没有说谎。”
“哦呀,那你告诉我,什么东西会撞出手指印?”
白子棋一下噎住。
西索已经伸手,轻轻把她按在脸上的帕子拨开了一点。动作不重,甚至算得上轻。可白子棋还是一下僵住了,怕他再多看出什么。
西索垂眼看着那几道还没退干净的红印,脸上的笑意没散,眼底却已经有一点别的东西沉下去了。
“谁碰你了?”
白子棋不说话。
她知道西索看出来了。
可她也知道,自己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于是她抿住嘴,过了两秒,才小声挤出一句:“已经没事了。”
西索看着她。
白子棋这会儿脸还有点红,眼尾也因为刚才那一下疼意带着一点湿,整个人看着小小的,偏偏嘴抿得紧紧的,不肯说。那副样子像极了明明受了点委屈,却又死死抱着怀里那点小秘密,不肯松一下的小兽。
西索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笑了。
“棋棋。”
“嗯……”
“你最近真的很会让我头疼呢?”
白子棋心虚,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敢接话。
西索看着她那副样子,最后还是没继续逼问,只抬手,把她脸边那块湿掉的帕子重新按回去。
“按着。”
白子棋抬头看他。
西索站得很近,垂着眼,动作居然有点无奈。
“都疼成这样了,还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他语气懒懒的,尾音却压低了些,“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呀?”
白子棋脸更热了。
“我没有……”
“有哦。”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拆穿。只是伸手按着她额头,把她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先回去。”他说,“脸都红成这样了,还想在外面晃么?”
白子棋本来还想说自己没事,可西索手压在她额头上,动作松松的,带着一点不容她乱跑的意思。她心里那点刚被疼和害怕顶起来的乱,居然就这样慢慢落下去了一点。
于是她很轻地“哦”了一声,真的跟着他走了。
那天夜里,白子棋很早就睡了。
脸上的红印退下去一些,边缘却还是淡淡留着一点。她大概真累了,沾了枕头没多久,呼吸就慢慢稳下来。西索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碎发,眼睛里那点笑却一直没回来。
门外风声很轻。
走廊尽头有一点脚步声,不急,也不重。西索抬了下眼,起身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伊尔迷站在暗一点的地方,黑衣长发,整个人像从影子里长出来的一样。看见西索出来,他先看了他一眼,又朝门的方向偏了下头。
“她睡了?”
西索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倚在门边,语气听起来还是松的:“大半天跑来跑去,晚上又演,困了吧?”
伊尔迷没接这句,只安静看着他。
走廊里有一小片昏黄的灯,照得墙上影子细长。西索站在那里,脸上还是平常那副笑意未散的样子,可伊尔迷知道,他现在心情不算好。
过了两秒,伊尔迷才开口:“小棋吓到了。”
西索眼尾轻轻一挑。
“哦呀,终于肯说这个了?”
伊尔迷神情很平:“我看见了。”
西索没说话。
风从走廊另一头灌进来,带着一点夜里的凉。伊尔迷站在那儿,黑沉沉的眼睛落在他脸上,慢慢把话往下说:“她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白。走得很快,呼吸也乱。蹲在后面很久才起来。”
西索靠着门,指尖慢悠悠翻了张牌。
牌角擦过指腹,很轻地一响。
“所以呢?”
“她怕了。”伊尔迷看着他,“但还是去了。”
这句落下来,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西索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牌,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棋棋现在胆子是真的大了呢?”
伊尔迷没被他这句带过去,只淡淡道:“你知道她为什么去找带先生。”
“嗯哼,大概知道。”
“为了你。”
西索这回没立刻接。
他当然知道。
从棋棋最近那点鬼鬼祟祟、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到她今天脸上那几道没完全消掉的红印,再到她死活不肯说到底怎么回事——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已经够明白了。
正因为明白,才更让人不爽。
伊尔迷看着他,语气还是平的:“她抱着那个本子进去的时候,手都在抖。出来的时候,眼睛里还有点水气。可她没哭。”
西索唇边那点笑慢慢淡了一点。
他脑子里忽然就浮出那一幕。
棋棋捂着脸站在那里,小小一只,眼尾有一点被疼出来的湿,嘴却抿得死紧。明明怕,还要硬撑。明明疼,也不肯松口。被他一问,第一反应还是先把那点事往回藏。
像怀里护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连委屈都顾不上了。
西索低低笑了一下,笑意却没什么温度。
“真麻烦啊?”
伊尔迷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带先生。”
西索抬起眼,眼尾一点一点弯起来,语调又恢复成那种奇奇怪怪的轻飘劲:“现在做什么,不是太早了么?”
伊尔迷静了两秒。
“你看起来不像打算算了。”
“我当然没打算算了。”西索笑眯眯地看着他,牌在指间一翻,声音压得很轻,“可棋棋辛辛苦苦藏了这么久,不就是想让我先什么都别知道么?”
这句话一出来,伊尔迷偏了下头。
他看着西索,像在重新掂量这句话。
“你要顺着她?”
西索垂眼看着那张牌,唇角弯着:“她都吓成那样了,还记得把嘴闭紧。我要是现在就把事情掀了,棋棋大概会更难受吧。”
他说得轻。
可伊尔迷听得出来,西索这会儿是真的在忍。
忍着不去问清楚,忍着不直接翻出来,忍着先把那点不快压下去。
走廊尽头有谁搬东西,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又很快远了。夜更深了一点,后台那些没熄的灯也一点点暗下去。
伊尔迷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趣。
西索最近对棋棋越来越认真,这件事他早看出来了。可认真到这种地步,倒还是第一次这么明明白白地露出来。
不是舍不得她哭。
也不是单纯护短。
更像是——棋棋既然已经把这件事抱进怀里,想自己做完,那西索就会先让她做完。哪怕他已经知道,她今天被吓到了。
伊尔迷想了想,低声道:“她回去的时候,还摸了好几次脸。”
西索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疼吧。”伊尔迷说。
这一句很平。
平得像只是把一个事实摆出来。
可西索听着,眼底那点笑意终于彻底淡了。他安静了几秒,才慢慢把牌收回去,抬眼看向伊尔迷。
“你今天话很多呢?”
“因为你在装没事。”
西索忽然笑了。
“哦呀。”
“而且我觉得,”伊尔迷歪了下头,语气还是平平的,“你现在进去看她,大概会心软。”
这话说得太直。
直得连西索都沉默了一下。
过了半晌,他才慢慢笑出声,抬手按了下额角,像被这句话逗到了,又像被戳到了什么地方。
“真讨厌啊,伊尔迷?”
“是事实。”
西索没再接。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门。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棋棋大概已经睡沉了,脸上的红印也许还没完全退,手说不定还会像平时那样,在睡着以后无意识地往旁边摸。
西索看着那扇门,眼神一点点慢下来。
“她准备的东西……”伊尔迷忽然开口,“你不打算先知道?”
西索轻轻弯起眼。
“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压得又轻又怪,“棋棋这么认真地想藏着,我也有点期待了嘛?”
伊尔迷看着他,没说话。
西索却已经站直了些,手搭上门把,像这场谈话到这里就够了。他回头看了伊尔迷一眼,唇边笑意又一点一点浮回来。
“不过,谢啦?”
伊尔迷歪了下头。
“什么?”
“告诉我她吓到了这件事。”
西索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轻的。可那点轻下面,分明压着别的东西。伊尔迷看得出来,也就没再多说,只淡淡“嗯”了一声。
西索推门进去之前,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了一句:
“六月六号那天,你最好也来看哦?”
伊尔迷看着他。
“为什么?”
西索弯着眼,笑得很慢。
“因为我总觉得——”他轻轻转了下门把,“棋棋这次,应该会弄出点很有意思的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