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越走越近。
白子棋心里那根弦也跟着越绷越紧。
她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脑子里却一直有个很清楚的点悬着。蛋糕要订,衣服要赶,曲子还差后半段没彻底顺下来。每一件事都得瞒着西索,每一件事又都不能出差错。
可这些都还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她得先把那天晚上要做的事,和带先生说通。
因为六月六号那一晚,西索原本也有演出。
不仅有,还排得很前。带先生最近很看重他,场子只要交到他手里,气氛就总能被带得很稳。白子棋知道这件事,所以她想了好几天,都没敢直接去找带先生。
可再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
这天午后,后台刚收了一轮练习。天气有点闷,布帘低低垂着,连风吹进来都带着热。白子棋抱着自己那点小本子,站在带先生办公室外头,站了很久。
门关着。
里头安安静静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本子,又看了一眼门,心里还是有一点发紧。
她其实不太喜欢单独来找带先生。
不是会怕到不敢进门的那种。只是她一直都知道,带先生看人时,有些时候会让她不舒服。像在看一个能不能抬价、能不能用、能不能摆到台上去换更多东西的物件。那种眼神不总是露出来,可她感觉得到。
可这一次,她还是来了。
因为这件事只能找他。
白子棋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她推门进去时,屋里光线有点暗。
窗帘拉了一半,桌上放着账本和几张刚送来的节目单。带先生坐在桌后,手里正翻着什么,听见动静,抬眼看了她一眼。
“小棋?”他笑了下,“怎么自己来了?”
白子棋站在门边,没立刻往里走。
“我有事想说。”
带先生把手里的单子放下了,脸上笑意还是很和气:“什么事?”
白子棋抿了下唇,慢慢走近一点。她心里其实已经把话顺过很多遍了,可真站到这里,还是会觉得喉咙有点紧。
“六月六号那天……”她看着带先生,小声开口,“我想在演出结束以后,吹一首曲子。”
带先生看着她,神情没变。
白子棋继续道:“就一首,不会很久。”
“然后呢?”带先生问。
“然后……”她指尖轻轻蜷了一下,“我想那天晚上,西索先不要接演出。”
屋里一下静了。
外头隐隐传来搬道具的声音,隔着门,闷闷的,一阵一阵。
白子棋说完以后,自己心里都空了一下。她知道这要求很突然,也知道自己这样提出来,很容易让人觉得奇怪。可她还是站在那里,努力让自己别退。
带先生看着她,过了两秒,忽然笑了。
“为什么?”
白子棋一下卡住。
她当然不能说生日,不能说蛋糕,不能说衣服,更不能说她已经偷偷准备了那么久。
她低头想了想,只能挑能说的那一点。
“因为……我想吹给他听。”
她说完,又觉得这句太直了,耳根一下有点热。可再想收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站着。
带先生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看着她。
那种看,比平时更久,也更沉一点。像她刚刚说出来的不是一句话,而是什么要被掂一掂、算一算的东西。
白子棋心里那点紧,慢慢就更明显了。
带先生手指在桌边轻轻敲了两下,忽然起身,绕过桌子走了过来。
白子棋下意识站得更直一点。
带先生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她,笑意还是温和的,说出来的话却不快。
“你最近,长得很快。”他说。
白子棋没说话。
“会演了,也会想事了。”带先生垂眼看着她,“现在还知道替西索来要时间。”
“我不是替他要。”白子棋小声说,“我是——”
她话还没说完,带先生忽然伸手,掐住了她的脸。
很用力。
白子棋一下僵住了。
那一下来得太突然,指骨按进她脸颊两边,掐得生疼,她连呼吸都乱了一下。带先生的手不算粗,可力道一点都没收,像故意把她那张小脸固定在掌心里,想看她疼不疼,会不会躲,会不会哭。
白子棋眼睛一下睁大了。
她本能地想往后退,可下巴和脸被捏住,退不了多少。疼先窜上来,火辣辣的,从脸一路烧到眼尾。她呼吸有点乱,手指也跟着绷起来,却没敢直接去掰他的手。
她怕。
是真的有一点怕了。
带先生低头看着她,笑意很浅,眼神却很沉。
“你知道一场演出值多少钱么?”他问。
白子棋说不出话。
她脸被掐着,只能很轻地吸气,眼睛里一下浮上来一点水气,不是要哭,是疼得生理性地发酸。
“西索一晚上能替我带多少人,抬多少价,你知道么?”带先生拇指在她脸侧压了压,像在试什么,“你一句‘想吹给他听’,就想把他的场撤下来。小棋,你现在胆子是真的大了。”
白子棋心口跳得很快。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要求不轻。可被这样捏着脸,说不出话,还是让她有一种很难受的感觉。像自己整个人都又被拎回了那种最不舒服的位置——不是被看见,是被估价。
她睫毛轻轻颤了颤,终于很费力地挤出一点声音:“我……可以……”
带先生低头:“你可以什么?”
白子棋疼得有点发抖,还是把话往外挤:“我可以……多演……”
她眼睛里那点水气更重了,声音却还是往外送:“我可以把那天白天的……都接下来……”
带先生看着她,没松手。
白子棋脸被捏得发热,已经有点麻。她心里其实已经开始慌了,脑子却还在转。她不能这时候退。都走到这里了,她不能让自己这几天的准备全白费。
“我会……演好……”她气息有点乱,眼睛却还看着带先生,“我也会……再多接一场……”
她说得断断续续。
小小一个人,脸被掐在大人手里,疼得眼眶都湿了,偏偏还要努力把自己能给的东西往外推。带先生看着她这副样子,眼里那点算计并没散,反而更明显了一点。
他是在衡量。
衡量她现在到底值多少。
值不值得给这一点特例。
值不值得让西索那一晚空下来。
值不值得在这只小东西身上,再多押一点。
屋里安静得很。
白子棋觉得自己脸颊那一块已经快没知觉了,耳边嗡嗡地响。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门口那边像有什么很轻地静了一下。
不是声音。
更像某种存在,安静地落在那里。
她没敢转头,也没顾得上转头。
带先生却像先察觉到了什么,动作很轻地停了一瞬。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细细的缝。
缝外站着一个人。
黑衣,长发,安静得像一道贴着门边生出来的影子。伊尔迷就那样站在那里,没出声,也没进来,只微微偏着头,黑沉沉的眼睛透过那条缝,看着屋里这一幕。
他脸上没有表情。
也没动作。
只是看着。
可就是这一眼,带先生掐着白子棋脸的手,慢慢松了。
白子棋脸上一下轻了,疼却立刻更明显地浮上来。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后退半步,手终于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脸。
火辣辣的。
肯定已经红了。
带先生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很自然地收回手,脸上的笑也重新挂了回去。
“你早这么说不就好了。”他语气甚至比刚才更温和,“小棋,事情是可以商量的。”
白子棋捂着脸,站在那里,心还跳得很乱。
她有一瞬几乎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他突然就放开了。
带先生已经转身走回桌后,低头翻了一页节目单,像是真的开始考虑了。过了几秒,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六月六号那天,西索那场我可以先空出来。”
白子棋一下抬头。
“真的?”
“真的。”带先生笑着看她,“不过你也说了,白天的场你多接一点,晚上演出结束以后再吹。不能耽误前面的正场。”
白子棋连忙点头。
“好。”
“曲子得吹好。”带先生看着她,“别让我觉得这点时间白给了。”
白子棋捂着脸,又点头。
“我会的。”
带先生摆了摆手,像这事已经谈完了:“那就去吧。”
白子棋站在原地,还没完全从刚才那一下里缓过来。她脸疼,心口也还在跳,脑子里乱糟糟的,可“他答应了”这件事又很快地把别的都压了下去。
答应了。
真的答应了。
她顾不上多想,抱紧怀里的小本子,低低说了句“谢谢”,就转身往外走。
门一推开,走廊里空空的。
白子棋根本没注意到刚才有人站过。她捂着脸,脚步很快,脑子里全是“来得及了”“可以了”“西索那天晚上空出来了”。她一路跑出去,连回头都没回。
伊尔迷已经不在了。
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
等白子棋一直跑到后场最角落,才慢慢停下来。
她先是喘了口气,然后才小心把捂在脸上的手拿下来一点。镜子没有,她只能借着旁边铜盆里一点模糊的水光看。
右边脸颊和下巴那一块,已经红了。
有几道指印浅浅压在上头,边缘发着热。
白子棋看着,先是愣了愣,然后慢慢皱起脸。
好疼。
刚才在带先生面前她一直忍着,怕自己一出声就显得太弱,也怕一退,什么都谈不下来。现在人出来了,那点疼才后知后觉地全浮上来,连带着刚才那股害怕也一起往回冒。
她蹲下来,抱住膝盖,把脸埋了一会儿。
心跳还没完全稳。
她其实很少这样直接撞上带先生那种目光和手。以前最多只是感觉到他在看,在算,真被他这样捏住脸的时候,她才更清楚地意识到,那种不舒服到底从哪里来。
可埋了一会儿,她又慢慢抬起头。
脸还是疼。
可事情成了。
想到这里,白子棋心里那点怕又慢慢退了一点,换成了另一种更实的东西。她抬手,小心碰了碰那块发热的皮肤,疼得轻轻吸了口气,眼睛却还是一点点收紧了。
她得更快一点。
蛋糕,衣服,曲子,什么都得更快一点。
都走到这里了,不能在后面掉下来。
她在角落里蹲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脸上的红一时半会儿退不掉,她想了想,先去旁边打了点凉水,拿帕子敷了敷。水一贴上去,疼得更明显,她眉心一下皱起来,嘴也抿紧了。
“棋棋?”
后头忽然有人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