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白子棋几乎一直在忙。
忙得很安静。
不是那种跑来跑去、谁都看得出来的忙。她反而比平时更会装了。该练的时候照样练,该上台的时候照样上台,吃饭也照旧坐在西索边上,小口小口地吃,偶尔还会抬头问一句:
“你今天怎么又把胡萝卜挑出来了?”
“因为不想吃呀?”
“那你把青豆给我。”
“哦呀,棋棋现在连这个都要管么?”
“反正你也不吃。”
她说得很顺手,西索也由着她。可等吃完以后,人一转身,她又不见了。
一开始西索还没怎么在意。
最近她本来就会自己出门,附近那几条街早都走熟了。再加上她这阵子本来就神神秘秘的,问东问西,盯吃的盯喝的,连他夜里睡得沉不沉都要偷偷看两眼,西索看着只觉得好笑,懒得真去拆她。
可慢慢地,他也发现了不对。
棋棋不是只在附近转。
有时候她回来时,鞋边沾的灰不是镇子里石板路上的那种细灰,而是更远的土路、草边和河滩上会沾的那种浅白色的尘。衣角偶尔还会带一点被风吹过很久的味道,凉凉的,像她是从更空的地方回来。
西索看在眼里,没说。
只是在某天傍晚她回来的时候,靠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笑眯眯地开口:“棋棋?”
白子棋正低头拍衣摆上的一点草屑,闻声一僵,抬头看他:“嗯?”
“你最近出去得越来越远了呢?”
白子棋心里一跳,脸上却尽量稳着:“我只是走走。”
“哦呀,走到土坡那边去了?”
白子棋顿了顿。
西索看着她那一下停住,眼尾一弯:“看吧,被我猜中了?”
白子棋抿住唇。
她这几天的确跑得远。
镇子后头有一片坡地,再往过去一点,还有条不宽的小河。那边人少,风也干净,白天晒得暖,傍晚又凉得很舒服。她第一次无意间走到那里,就一下喜欢上了。
因为安静。
安静到她可以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放出来。
而最奇怪的是,去了那边以后,她总会想碰笛子。
——
马戏团里当然有笛子。
有新的,有旧的,有演出用的,也有平时压在道具箱底、别人懒得碰的。白子棋这几天拿的,是一支旧旧的普通笛子。木头发暗,边上有细小的磨痕,不算好看,也不怎么起眼。
她第一次把它拿在手里时,自己都停了一下。
很熟。
不是熟到记得它原本是谁的,或者自己从前吹过什么。只是那种木头贴进掌心的感觉,让她心里有一点很轻的发麻,像有条早就藏在身体里的线,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可她就是很想带着它。
于是这几天,只要一空下来,白子棋就会把那支笛子偷偷揣进包里,自己往远一点的地方跑。
一开始她只是坐在坡上,抱着膝盖,拿着笛子发呆。
后来她开始试着吹。
普通的练习,简单的音,一两个短短的调子。风从她耳边过去,她低头按着笛孔,自己慢慢找。奇怪的是,她学得很快。快得像不是在现学,而是身体里早就记着一点,只等她自己慢慢摸回来。
而再往后一点,白子棋开始试着写曲子。
属于西索的曲子。
这个念头一开始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有点愣。可她坐在坡上,抱着笛子,看远处的风和天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旋律,就是很像西索的。
轻轻的,飘的,忽远忽近,像笑着走过来,又忽然停在你面前。前半段有点晃,有点故意勾人,后面却会突然沉一下,像牌角在灯下闪过去,冷冷一线。
白子棋写得很慢。
她不会写谱,只会记。吹两遍,记住,再吹,哪里不对就改一点。她有时候自己都会停下来,觉得奇怪——怎么会有人写曲子的时候,心里想的全是另一个人走路的样子、说话的腔调、笑起来时眼尾一点一点挑起来的弧度。
可她也没多想。
她只是觉得,西索应该有一首自己的曲子。
而且要是她写的。
——
另一边,蛋糕的事也没停。
她已经记住了西索喜欢普通奶油的那一种,甜味不能太重,奶油要厚一点,但别花里胡哨,边上的装饰越少越好。
可光记住不够。
她想亲手做。
所以她又去了蛋糕店。
老板这回一见她就认出来了,擦着手笑:“又来了?”
白子棋点点头,站在柜台边上,先看了一眼里面那块她记住了的奶油蛋糕。
“我想学这个。”
老板愣了一下:“学做蛋糕?”
“嗯。”
“你做给谁吃?”
白子棋停了停,小声道:“给马戏团的人。”
老板看着她,忍不住笑了:“马戏团的人可真有口福。”
白子棋没接这句,只很认真地看着他:“你可以教我吗?”
老板低头看了她两眼,大概是觉得这小姑娘实在认真得可爱,最后还是点了头。
“行。你有空的时候来,我教你最简单的。”
于是这几天,白子棋又多了一件事。
她演出完,练完,找空就往蛋糕店跑。先学打奶油,学抹平,学怎么把边上那一圈压得整整齐齐。她手小,力道也轻,一开始总是压歪,奶油一会儿高一会儿低,边角抹得坑坑洼洼。老板站在旁边看着她,笑着摇头:“你这不是给人过生日,你这是要把人逗笑。”
白子棋抿着唇,不服气,又重新抹。
她做事认真,学得也快。两天下来,居然真能把奶油抹得像样了。再往上挤花,她嫌太麻烦,也嫌太吵,只学最简单的一圈。老板问她要不要再放水果,她想了想,摇头。
“他应该不会喜欢太多。”
老板一听,又笑了:“你还挺懂他。”
白子棋耳根微微热了一下,没说话。
她当然得懂。
因为这是给西索的。
——
除此之外,她还去找了做衣服的人。
镇子里有个裁缝铺,不大,门口挂着各色布料,风一吹就轻轻碰在一起。白子棋第一次站在门口时,自己都犹豫了一下。
这比蛋糕难多了。
蛋糕做坏了还能重来,衣服可不是。更何况她要做的,不只是普通衣服。
她想给西索做一套新的。
一套很像他,又该属于他的衣服。
不是现在演出用的那些。那些太乱了,也太像“马戏团西索”。她想要的是另一种——更干净一点,更贴着他一点,又带一点怪怪的张扬。白底,边角压色,腰线要利,领口要开得刚好,袖子和裤腿都得收得漂亮。最重要的是,穿上去的时候,别人一看就知道:这就是西索。
她脑子里已经有很模糊的样子了。
像是很早以前就见过,又像只是一个一直埋在心里的影子,这几天忽然慢慢浮出来。
裁缝铺的老板娘低头看着她画出来的那几笔草图,表情都变了:“这是你想的?”
白子棋看了眼那张纸。
其实画得很烂。
线歪歪扭扭,颜色也只是她自己拿笔粗粗涂了一点。可那种感觉在。
“嗯。”
老板娘又看了两眼,忍不住问:“你要给谁做?”
“给一个人。”
“这衣服穿出去可扎眼。”
白子棋想起西索站在灯下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他穿就会好看。”
老板娘笑了。
“布要好一点,不然撑不住这个样子。”
“那就好一点的。”
“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