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站在旁边，看着这些话一层一层叠上去，像看着一堆干草慢慢堆高，知道火星落下来会烧成什么样，也还是不伸手。

绮多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凉的厌恶。

她烦的从来都不只是这场失误。

她烦的是帕里斯通站在这里。常文还没从里面出来，许芮那条腿也还没个准话，他却像一点重量都没压到身上。叫人发冷。

屋里沉默了几秒。

帕里斯通先开了口，语气轻飘飘，像与他无关：“今晚先到这里吧。”

顾明川下意识抬头。

帕里斯通垂眼看着桌上的简报，语气很轻：“明川已经把能补的地方都补上了。临场改动、口令延迟，这些本来就不该压在同一个人身上。”

顾明川听见这句话，肩膀却没有松下去，反而更重了。

绮多看着帕里斯通，忽然觉得这人真是过分得很。他说的每个字都像是在替人说话，替顾明川分担，替这屋里的人留出喘气的地方。可就是这些话，让人恶心的很。

常文还没脱离危险。

许芮那条腿后面还能不能用，谁都不敢保证。

可帕里斯通站在这里。

像一场塌下来的事，到他这里也不过是几句话，一份表，一点临场改动。

绮多盯着他，胸口那股火慢慢顶上来，又被她硬生生压住。她太清楚了。现在只要她把话挑开，帕里斯通就会弯着眼睛，把今晚所有人的选择一件一件摆回桌上。每一步都找得到人，每一步都落不到他身上。

他就站在这些人的缝里，干干净净。

屋里的灯照得太白，照得每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绮多把那份责任链推回林渡面前：“继续补。不是给我看，是给你们自己看。以后再有人问起今晚，至少你们得知道自己漏了什么。”

林渡低低应了一声。

顾明川还坐在那里，像被什么钉住了，半天没动。

绮多看了他一眼，声音终于缓了一点：“你也回去休息。明早医院那边还要人。”

顾明川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个“好”字。

他起身的时候，手把那份简报也带了起来。纸页滑出一点，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顾明川弯腰去捡，动作慢得有些狼狈。

帕里斯通站在一旁，伸手替他按住了另一角。

“别急。”他说。

顾明川抬头看了他一眼。

帕里斯通的神情一如既往，温和，耐心，甚至还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顾明川看着他，心里却忽然空了一下。

他低头把纸捡起来，没再说话。

顾明川和林渡先后出去，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两个人。

门关上以后，四周一下安静得过分。窗外天色还是黑的，玻璃上映出桌椅、文件、纸杯，还有站在桌边的两道影子。

绮多没动。

帕里斯通也没走。

过了一会儿，他才笑了一下：“这么看着我，会让我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绮多听完，忽然也笑了。

“你不会这么以为。”她说。

帕里斯通似是有些苦恼的看着她，没接话。

绮多站在灯下，脸上的神情有一点疲惫：“你最讨厌的地方，是你明明看得清清楚楚，还站在旁边，等别人自己走你的陷阱。帕里斯通，你真是好样的。”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帕里斯通垂眼看着桌上那份简报，像是在看，又像没在看。

“您这话有点重了。”他说。

绮多盯着他，半天没移开视线。

“重吗？”她轻声说，“常文现在还没出来，许芮那条腿以后还能不能走快一点都不知道。你站在这里太轻了。真把这件事压进心里，不会是这个样子。”

这句话说完，屋里连风声都像停了一下。

帕里斯通终于抬起眼。

他脸上的笑一点变化都没有

可绮多越看，越觉得恶心。

她慢慢吸了口气，把胸口那点翻上来的厌恶压了回去。

“我知道你挑不出错。”她说，“也知道今晚这张纸上，每一笔都能找到自己的主人。你很擅长这个。”

帕里斯通安静地听着。

绮多看着他，忽然不想再往下说了。

她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简报，走到门口时才停了一下，没回头：“你最好祈祷常文能醒。”

门打开，外面的冷气一下灌进来。

绮多走了。

帕里斯通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没动。

桌上还剩一个冷掉的纸杯，窗外隐约能看见天边最早的灰白色。夜快熬过去了，可屋里一点亮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责任链草稿。

林渡写得很乱，箭头连着箭头，名字压着名字，越往后越乱。顾明川那份简报倒是很整齐，分工、时间、支援说明，一项一项，像认真到只要写出来，就该照着发生。

帕里斯通垂眼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无趣。

顾明川比他想的还要慌。

林渡也醒得太晚。

唐奚更不用说，叫他守个南侧出口，最后守成一地血。

他原本以为，这几个人至少能撑得久一点。

结果才碰了一下，就全散了。没意思。

帕里斯通抬手，把那份简报重新合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收一副已经没意思的牌。

帕里斯通走出去几步，唇边那点笑意早就淡了。

只剩一点说不上来的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