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白子棋站在镜子前,多停了一会儿。
头发昨晚吹得很顺,这会儿垂下来,贴着肩背,暗蓝得发亮。她抬手把一边拨到耳后,低头看了看,又放下来,指尖轻轻碰过耳垂,把那对小小的银耳坠戴上了。
镜子里的人安安静静的,眼睛却亮。她看着看着,自己先怔了一下,像是忽然被镜子里那点藏不住的心思撞见了,耳朵慢慢热起来,脸上也浮出一点浅浅的红。
白子棋低下头,理了理领口,转身出了门。
外面天气很好,风吹在人脸上,是软的。街边的玻璃窗擦得很亮,她走过去的时候,目光无意扫了一眼,脚步却还是慢了一下。
镜子一样的玻璃里,裙摆干净,头发也顺,连耳边那一点银色都刚刚好。她看了一瞬,很快又移开视线,像是怕被谁看出来似的,低头继续往前走。可走出几步,昨晚那一点一点漫上来的热意还是又回来了。她想起帕里斯通看她时停住的那一下,指尖轻轻蜷了蜷,嘴角也压不住地翘了一点。
“子棋。”
有人在身后叫她。
白子棋回过头,看见绮多站在街口。
她愣了一下:“绮多。”
绮多手里拿着文件袋,像是刚从另一条街拐过来。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近,只先看了白子棋一眼。那一眼很安静,从她耳边那点细小的银色,落到她垂在肩后的长发,又落回她脸上,停了两秒。
白子棋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抬手碰了一下耳边的头发,小声问:“怎么了?”
绮多这才走过来,语气放得很平:“今天有约?”
白子棋怔了怔,耳朵一下更热了。她本来想说没有,话到了嘴边,却连自己都觉得太像掩饰,最后只轻轻摇了下头:“没有。”
绮多看着她,没说话。
她本来只是路过。可白子棋站在晨光里,头发收拾得干净,衣服也明显比平时更认真一点,连脸上那点没完全褪下去的红都很显眼。她看得出来,白子棋现在心情很好。也正因为看得出来,心里才一点点沉下去。
白子棋太干净了。
她高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脸红也红得很浅,连藏都不会藏。这样的人,真往谁身上放了心思,不会把自己弄得很难看,也不会为了谁失了分寸。可越是这样,真到了要收回来的时候,就越疼。
绮多原本想缓一缓,至少别在她这样的时刻开口。可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压不下去。
她看着白子棋,声音低了一点:“子棋,跟我去一趟协会。”
白子棋脸上的神情顿了一下。
“现在?”
“嗯。”
“出什么事了吗?”
街上的车从旁边开过去,带起一阵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白子棋站在那里,刚才那点轻轻浮着的心情像是忽然被按了一下,慢慢沉了下去。
绮多看着她,神情没有刚才那么淡了,里面压着一点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迟疑,又像是不忍。她停了两秒,才说:“你先跟我过去。”
白子棋望着她,没有动。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没动。明明只是去协会,明明绮多也没有说什么重话,可她就是觉得心口有一点发紧。那种感觉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皮肤,可就是让人没法当没察觉到。
她忽然有点不敢再问。
绮多看着她,语气又放缓了一些:“我不是让你去受委屈的。”
白子棋微微一怔。
“你先跟我去。”绮多说,“看完了,你自己想。”
这句话落下来,白子棋反而更安静了。
她没听懂,可越是没听懂,心里那一点发紧就越清楚。她垂下眼,指尖慢慢收起来,又松开。昨晚那些很轻很暖的东西还留在心口,偏偏绮多这一眼、一句话,又让那点暖意慢慢往下坠。
她站了一会儿,最后轻轻点头:“好。”
协会里很安静。
白天的走廊总带着一点冷气,脚步声落上去,听得格外清楚。绮多走在前面,白子棋跟着她往里,越往里走,人越少。拐过一道弯以后,连说话声都听不见了,只剩下头顶白灯照着地面,亮得有些发冷。
白子棋的手心慢慢凉下来。
她本来还想问,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绮多一路都没有开口,肩背绷得很直,步子却不快,像是在给她留反悔的余地。可白子棋看着她的背影,反而更说不出话。
走到尽头那间会客室外,绮多终于停下。
门没有关严,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漏出来,压得很低,却已经能听出不对。绮多抬起手,拦了她一下,示意她站在外面。
白子棋的呼吸轻了一点。
屋里有人在说话。
不,是有人在忍着火说话。声音发哑,像已经在崩开的边上了。
“你当时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白子棋指尖一颤。
她站在门边,顺着那道没关严的缝隙看进去。会客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的杯子倒了,水流出来,把文件边缘泡得发皱。一个男人站在桌前,脸色很差,眼里全是红血丝,手撑着桌沿,指节绷得发白,像下一秒就会把那张桌子掀了。
帕里斯通坐在对面。
白子棋先看见的是他的脸。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笑得很夸张,只是很平静地坐在那里,眉眼舒展开,唇边还带着一点很淡的笑。那样的神情她太熟了。昨天晚上,他低头看着她,说子棋今晚很好看的时候,也是这样。送她回去,牵住她的手不肯松的时候,也是这样。
可现在,同样一张脸,对面那个人肩膀都在发抖。
帕里斯通看着他,声音不高,听上去甚至称得上温和。
“我当时说的是,回报很高。”
桌前的人猛地抬起头,像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
“回报很高?”他声音一下抬起来,“你没告诉我会死人!”
白子棋站在门外,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帕里斯通还是坐着,神色没有半点变化。他甚至还看了对方一会儿,像是在耐心等他把话说完,随后才开口:“你也没有问。”
那个人的脸一下白了。
空气像被什么猛地压住,连门外都安静得发沉。白子棋看着帕里斯通,手指一点点收紧。她明明看得很清楚,脑子里却像隔着一层东西,慢了一拍。
屋里那个人还在说话,声音已经乱了。
“你知道那种任务我不可能不接。”他往前逼了一步,眼睛发红,“你把功劳、晋升、名额都摆在我面前,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不接!”
帕里斯通抬眼看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怒意,连不耐烦都没有。只是那点浅浅的笑意还停在嘴边,看着人时,安静得让白子棋后背都发僵。
“可签字的是你。”他说。
那个人像是一下被堵住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几秒以后,他像是终于撑不住了,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砸过去,纸张散了一地,边角擦过帕里斯通肩侧,落到地上。
帕里斯通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垂眼看了看掉在地上的纸,抬手把自己袖口上蹭到的一点水痕拂开,动作轻得像只是沾了灰。再抬起脸时,那点笑还在。
白子棋的心一下往下沉。
这张脸,这种说话的语气,她明明都见过。帕里斯通看着她的时候,也会这样安安静静地等她开口,也会这样不急不慢地接她的话。正因为太像,她才没法立刻挪开眼。
可对面那个人已经快疯了。
“你就是故意的。”那人盯着帕里斯通,声音抖得厉害,“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你知道那个地方会出事,你知道名单会改,你知道我会被推上去——”
帕里斯通看着他,终于笑了一下。
不是昨晚那种看她脸红时慢慢浮上来的笑。更轻,更淡,像一片很薄的东西落在脸上。
“我只是给了你一个机会。”他说。
对方眼里的血丝像是一下全炸开了,猛地扑上去,一把攥住帕里斯通的领子,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一声。门外的白子棋下意识绷直了身体,呼吸都乱了一拍。
可帕里斯通还是没有慌。
他被揪着领口,头微微偏了一点,额前的头发垂下来一缕,神情却还是平静的。甚至连看着对方的眼神,都没有什么变化。
他就这样看着那张快要失控的脸,语气很轻。
“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白子棋的指尖一下凉透了。
屋里的人像被这句话当头砸中,眼睛睁得很大,整个人僵了一瞬,下一秒就彻底崩了。他猛地把帕里斯通往后推,桌上的杯子摔到地上,碎得满地都是,声音尖得刺耳。外面有人冲进来拉他,他还在挣,嗓子都喊哑了,反反复复只有一句:
“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
白子棋站在门外,没有动。
她看着屋里那一片乱,耳边嗡嗡地响,偏偏目光还落在帕里斯通脸上。
他坐在椅子里,领口被扯乱了一点,头发也散下来几缕,看着甚至比平时还多了一点狼狈。可他脸上的神情还是没有变。等那个人被拖出去以后,他抬手,把领口慢慢理回去,又用指尖把散下来的头发拨开,动作不急不缓,像刚才那场发疯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白子棋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她想把眼睛移开,却做不到。她脑子里一片乱,心里却还在本能地替他找理由。
也许她没看见前面。
也许那个任务本来就是那个人自己想争。
也许帕里斯通只是把话说得太狠了。
也许……也许他只是在处理协会里的事。
可那句“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还是死死钉在耳边,和昨晚他叫她子棋时那种带笑的声音混在一起,搅得她心口发疼。
绮多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出声。
直到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她才偏过头,看了白子棋一眼。
白子棋脸上已经没什么血色了,睫毛低着,手指攥得很紧,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绮多看着她,心里沉了一下,声音也放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