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棋。”
白子棋像是过了一拍才听见,慢慢抬起眼。
绮多看着她,没有逼得太狠,只问了一句:“你还觉得他只是嘴坏吗?”
白子棋张了张口,却没能立刻说出话。
门里的帕里斯通像是听见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朝门外看了一眼。
白子棋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那道目光。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先凉了,指尖蜷进掌心里,捏得发疼。
绮多看见了,没说什么,只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臂。
“先走。”
白子棋没有动。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碰就散:“……也许我没有看全。”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发虚。
绮多安静地看着她,过了几秒,才低声说:“我不是带你来看热闹的。”
白子棋没说话。
“我是怕哪天轮到你。”绮多说。
白子棋的睫毛狠狠颤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白子棋一直没有说话。
协会外面的天还亮着,玻璃门一推开,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热气。街上人很多,车声、说话声、远处店里的音乐,全都挤在一起,明明热闹,落进耳朵里却像隔了一层。
绮多走在她旁边,也没催她开口。
白子棋低着头,步子放得很慢。她刚才站得太久,腿都有点发僵,这会儿走在太阳底下,还是觉得手心发冷。耳边反反复复都是那几句。
——你也没有问。
——可签字的是你。
——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那声音太轻了。
轻得和昨晚落在她耳边的那一声“子棋”几乎没什么分别。
白子棋的喉咙紧了一下,脚步也跟着顿了顿。
绮多偏头看她:“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一下?”
白子棋摇头。
她不想坐下。坐下以后,她怕自己更走不动。她现在只想先离开协会门口,离那间会客室远一点,离刚才那张脸远一点。
可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往回拽。
也许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她没有看全。
也许那个人本来就已经被逼到没路了。也许帕里斯通只是在把话说清楚。协会里的事本来就不是外面看着那么简单,她只看了一小段,凭什么就认定那是全部。
白子棋抿紧唇,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往心里摁,像是在努力把什么扶正。
她不能因为自己看见了一点什么,就马上把帕里斯通定成另一个样子。
她昨天还在他面前脸红。
他替她拉椅子,给她擦手,牵着她走了一路。那些都是真的。那种眼神,那种语气,也都是真的。她不相信有人能把一切都装得那么像。
绮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现在还想替他说话。”
白子棋一下停住了。
她站在路边,手指轻轻攥了一下裙边,过了两秒,才低声说:“我只是……不知道。”
绮多的神情没有刚才那么沉了,更多的是一种压不下去的复杂。她看着白子棋,语气也放得很轻:“我没让你现在就想明白。”
白子棋垂着眼,没说话。
“子棋。”绮多叫她名字,“我不是来拦你喜欢谁的。”
白子棋的睫毛动了一下。
“可他刚才怎么对那个人,你看见了。”绮多顿了顿,“你可以替他找理由,也可以觉得那只是协会里的事。可你至少要记住,你今天看见过。”
风从两个人中间吹过去,把白子棋耳边的头发吹乱了一点。她站在原地,脸色还有些白,神情却很安静。越是这样,绮多心里越不太好受。
白子棋不会因为帕里斯通把自己弄得很狼狈。
她不是那种会一头栽进去、把什么都丢掉的人。
可正因为不是,真要往回收的时候,她会一点一点把那些喜欢咽下去,咽得很慢,也很疼。
绮多看着她,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你自己想。”
白子棋轻轻点了下头。
她和绮多在路口分开。
分开以后,街上的人忽然多得有些晃眼。白子棋一个人顺着路往前走,经过橱窗,经过花店,经过昨天她差点停下来多看一眼的那家甜品店。玻璃上清清楚楚映出她的影子,头发是整齐的,耳坠也还在,连裙摆都没乱。
她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明明一个小时前,她出门的时候还因为这些小细节偷偷高兴过。现在再看,心里却一点都轻不起来。
回到家以后,屋里安静得厉害。
白子棋把门关上,背抵着门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进去。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桌边那盏小灯。暖黄的光落下来,把屋里照得很静,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把包放下,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去洗手的时候,水开得有点大,白花花冲下来,砸在手背上。她低着头,看着水流漫过去,脑子里还是那间会客室。
那个男人发红的眼睛。
摔碎的杯子。
帕里斯通坐在那里,领口乱了一点,神情却还是平静的。
他看着对方的时候,脸上那点很淡的笑,和看着她的时候太像了。
白子棋的手指轻轻发颤。
她一下把水关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她站在洗手台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不知道该想什么才对。她想继续替他找理由,可越是想,刚才那一幕越清楚。她想告诉自己,那只是工作里的帕里斯通,不是对她的那个帕里斯通,可这两句话放在心里,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就在这时,桌上的联络器亮了。
白子棋一下转过头。
那一小块光在昏黄的屋里很显眼,安安静静亮着。她站在那里,过了两秒才走过去,伸手把联络器拿起来。
是帕里斯通。
她的心口重重跳了一下,像被什么猛地碰了一下,连呼吸都跟着乱了。
屏幕上只有很短一行字。
——到家了吗,子棋?
白子棋盯着那行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语气和平时一样。
轻的,温和的,像只是很自然地来问她一句。
她看着看着,耳边却又响起那句——
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白子棋闭了闭眼,指尖停在屏幕上,半天都没落下去。
她可以不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下一秒,昨晚那些细小的画面又很快浮上来。餐厅里的灯,牵住她时的掌心,路灯下他低头看着她的样子。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总是低一点,带着笑,好像真的把她放在眼里。
白子棋咬了下唇,睫毛垂下来,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看见了。
她明明已经看见了。
可她还是舍不得。
联络器的光映在她眼睛里,照得那点迟疑都清清楚楚。白子棋站在那里,安静了很久,最后还是慢慢打了两个字。
——到了。
发出去以后,她盯着屏幕,心一下沉了下去。
几乎是下一秒,帕里斯通回了。
——那就好。
白子棋看着那三个字,指尖一点点凉下来。她忽然发现,自己以前每次看见他的名字,心口都是往上跳的。今天也是跳的,可跳完以后,下面像空了一块,怎么都落不稳。
她把联络器按灭,放回桌上。
放下以后,手却没有立刻收回来。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暗下去的屏幕,耳边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蜷起手指,把手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