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歌笑意清浅:“不敢当。”
舱内一时静极。
十戟逍的目光沉沉落在阿月脸上,像是要穿透那层面纱。
面具男子的视线也转向她们。
酒歌也停了斟酒的动作,含笑打量着。
压在船舱凝滞的空气里,天色暗下。
清黎不曾抬眼,仿佛方才那一问,不过是掠过耳畔的、无关紧要的一缕风。
阿月的视线却无声地扫了过去,掠过酒歌温和的笑脸,最终落在面具男子腰间那柄能伤浮鲲的剑。
面具男子按在剑柄上的食指,几不可察地,向内蜷曲了一分。
而酒歌脸上那抹的笑意,也在目光触及剑柄的刹那,淡了下去。
“两位姑娘。”十戟逍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不高不低,却像薄刃刮过冰面,清清楚楚地切开了船舱里骤然绷紧的空气:
“何故前来?”
清黎仍未抬眼,面无波澜。
阿月看向他,声音清晰而平稳:“救人。”
“哦?”十戟逍嘴角微动。
“她……” 祁泽面具微侧,朝向阿月,“确实帮了我。”
清黎将视线转向阿月。
阿月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看向祁泽,正对上那面具后似深邃的目光,没有锋芒,却让人无法忽视——分明是他,救了她。而她,是来搅局的。
十戟逍亦转头看祁泽,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不再说话。
清黎的目光又在十戟逍脸上停了片刻——此人警惕心太重,探不出什么,若酒歌此时再插手,局面反倒复杂了。
算着时辰差不多了。
清黎站起身看向阿月,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走。”
舱门开启的瞬间,夜风涌入。两人身影一闪,已落在玄翼宽阔的背脊上。墨色羽翼无声展开,载着她们融入深沉的夜色,转瞬无踪。
酒歌缓步走到舱外,倚着栏杆。夜风吹动他鬓边碎发,他望着那空无一物的天际,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真有意思。”
十戟逍立在舱门边,望着海面,久久未动。
说来也怪,两位女子刚走不久,十戟逍与祁泽额角骤然渗出细汗。
那浮鲲的嘶鸣还在脑子里转,像一根钝针在颅骨里慢慢搅。方才的打斗、对话、那些面孔,都开始模糊,像隔了一层水雾。
酒歌目光扫过两人,手中折扇轻轻一合:“浮鲲之音,一炷香内余震未消。这期间的事,会尽数遗忘。不过无碍。”
十戟逍按住太阳穴,眉头紧锁。他隐约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却记不清是对谁说的。只记得一双眼睛——很亮,像藏着刀。
祁泽靠在一旁,闭着眼。他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人拉了他一把,手很凉。
*
阿月伏在清黎背后,风呼呼地灌。
清黎的声音夹在风里,有些断续:“浮鲲……何时能被人驱使了?”
阿月贴近她耳边:“师姐可留意到?那换衣的舱室,有暗门,里头……还有别的高手。”
“今日倒是热闹,”她顿了顿,“竟聚了天虞、九岐、南渊的人。”
清黎忽然开口:“查查那戴面具的。”
“能刺伤浮鲲的剑,天下唯二。”阿月回头目光掠过脚下渐远的船舷与灯火
*
天虞缥缈山。
阿月一头扎进案典阁,指尖在堆积的卷牍间快速掠过。
十戟氏掌九岐海事,所驭神羽鳍神羽鳍相传早已绝迹。如今他携兽南下,恐怕为的是那卷《沧海鉴》——天虞暗寻多年的遗落图鉴。
若南渊此次替他开路……
她指尖一顿——那这《沧海鉴》,恐怕真要落入他人之手了。
好在此前她在换衣舱内,留下了一枚天虞缥缈山的信物,那东西至少能让南渊在行事前多掂量几分。
而当另外一卷图录翻开,剑上暗纹终于对上——大月所铸。可那面具男子衣着打扮,分明是九岐之人。
她合上图录,窗外天已经黑了。
水终究是她的死穴。
那没顶的窒息,混着泥腥的黑暗,从来就没真的离开过。它一直蛰伏在骨缝里————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和、垒、番、胥四山相连,孤悬海外,称小叶洲。自有王室,自有兵甲,在纷乱世道中守着一方偏安。直到那一日,地动山崩,万物倾覆。王袍压进泥里,旌旗埋入土中,活下来的人,屈指可数。
天虞的兵最先到,而和山沦为了被天虞收去的一块地。
母亲在那场地动中殒命。三年了。她一直以为那是天灾,是命。
后来山主却说——不是天灾。真相在九岐,这句话将她心里将将结痂的旧伤,连皮带肉,重新撕开。
这世间没有妖魔,究竟什么人能主导这毁天灭地之灾?
为母亲,也为那片沉没的故土,这笔债,她得亲手去讨。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