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时烬再次潜入槐树村。
这一次她没走大路,而是从后山绕过去。山路陡峭,布满碎石和荆棘,但她走得很稳,脚步轻盈,像一只夜行的猫。
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零星几点星光勉强照亮前路。但时烬不需要光,她手腕上的黑纹在黑暗中微微发热,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她走向痛苦最浓的地方。
村东第三户。
她翻过院墙,落地无声。院子里很安静,正房传来男人的鼾声,震天响。柴房的门依旧锁着,那把大铁锁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时烬走到柴房前,从口袋里取出一根细铁丝——不是普通铁丝,而是浸过槐树汁液的特殊金属,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她将铁丝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锁内部传来细微的咔哒声,不是机械的解锁声,更像是某种东西被撕裂的声音。锁芯里渗出黑色的液体,粘稠,腥臭。
啪嗒。
锁开了。
时烬推开门,柴房里一片漆黑,只有从门缝透进的微弱星光。她闻到一股混合气味:霉味,尿骚味,伤口化脓的腥臭味,还有绝望的气味——那种气味很难形容,像铁锈。
角落里,一个身影蜷缩着。
时烬点亮一个小手电,光柱很细,只照亮一小片区域。她看到了许清。
女孩比她想象中更年轻,可能只有二十出头,但看起来像三十多岁。头发纠结成团,沾满草屑和污物;脸上有新旧交叠的伤痕,最严重的一道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巴,已经结痂,但边缘还在渗血;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几乎遮不住身体,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淤青和烫伤。
最让人窒息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痛苦,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的黑暗。像两口深井,所有情绪都已经沉到最底,再也浮不上来。
时烬蹲下,轻声说:“许清,我是来帮你的。”
没有反应。
时烬从背包里取出一瓶水,拧开,递过去。许清的眼睛动了动,看向水瓶,但没有伸手。
“喝点水。”时烬把水瓶凑到她嘴边。
许清机械地张开嘴,吞咽。水流从嘴角溢出,混合着血丝,滴在胸前。
喝了半瓶水后,许清突然抓住时烬的手腕。她的手很冷,像冰块,指甲又长又脏,深深掐进时烬的皮肤。
“杀……了我……”她嘶哑地说,声音像砂纸摩擦,“求……你……”
时烬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轻,但很稳。“我不会杀你。我要带你走。”
“走……不了……”许清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一种近乎疯狂的恐惧,“他们……会抓回来……打断腿……上次……小娟……腿断了……扔后山……”
她说话断断续续,逻辑混乱,但时烬听懂了。小娟是另一个被拐卖的女孩,试图逃跑,被抓回来打断了腿,扔在后山自生自灭。
“这次不一样。”时烬说,“我有办法。”
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把小剪刀,一瓶碘伏,一包纱布,还有一件干净的衬衫。
“我先帮你处理伤口。”
许清没有反抗,任由时烬剪开她破烂的衣服,清洗伤口,涂抹药膏,包扎。整个过程她都很安静,只是身体在轻微颤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处理到后背时,时烬的手顿住了。
许清的后背上,用烧红的铁烙着一个字
“畜”。
字迹歪斜,但很深,已经和皮肤组织长在一起,永远不可能消除了。
时烬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字,指尖下的皮肤凹凸不平,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她手腕上的黑纹剧烈跳动,温度高得几乎要灼伤皮肤。
“谁烙的?”她问,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他……”许清的声音很轻,“他说……我是买来的……就是畜生……要听话……”
时烬深吸一口气,继续包扎。包扎完,她帮许清换上干净的衬衫,又用湿毛巾擦洗她的脸和手。
在这个过程中,许清一直看着她,眼神里渐渐有了一点微弱的光,像即将熄灭的烛火最后跳动了一下。
“你……是谁?”她问。
“一个路过的老师。”时烬说,“许清,我需要你告诉我一些事情。关于这个村子,关于其他被拐卖的女人,关于你是怎么来的。”
许清的身体又开始颤抖,但这次,她点了点头。
她从贴身的破衣服里——那衣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但还在勉强穿着——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小的塑料包,用塑料袋层层包裹,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
她颤抖着手打开塑料包,里面是几张纸片,已经发黄变脆,边缘破损。纸片上有字,字迹娟秀,但很多地方被水渍晕开,模糊不清。
“日记……”许清说,“我藏的……三年了……怕他们发现……”
时烬接过纸片,就着手电的光看。第一张:
“9月12日。他们说带我去实习,是骗局。醒来时在车上,手脚被绑。旁边还有几个女孩,都在哭。开车的男人说,一个能卖五万。”
第二张:
“不知道日期。被关在一个黑屋子里,每天有人送饭。隔壁房间有女孩的哭声,然后哭声突然停了。我害怕。”
第三张:
“转手三次,最后到这个村子。买我的男人五十多岁,满口黄牙。他说花了六万,要我给他生儿子。我跪下来求他,他打我。”
第四张:
“今天试图逃跑,被抓回来。他们用皮带抽我,用烟头烫我的手。男人说,再跑就打断腿。我假装屈服了。”
第五张:
“怀孕了。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哭。孩子是无辜的,但我不想生在这个地狱里。”
第六张:
“孩子生了,是女孩。他们很失望,说赔钱货。月子里不给我吃饱,孩子哭,他们就骂。我抱着女儿,想一起死。”
第七张:
“女儿死了。发烧,他们不给治,说女娃死了干净。我抱着她小小的身体,哭不出来。心已经死了。”
第八张:
“又怀孕了。这次他们找了神婆看,说是男孩。对我好了一点,但我知道,如果又是女孩,我会更惨。”
第九张:
“生了,是男孩。他们很高兴,摆酒庆祝。我躺在产床上,看着窗外的槐树,想从树上跳下去。”
第十张:
“今天发现柴房角落有老鼠洞,我把日记撕碎藏进去。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希望有人能看到这些字,知道我存在过。”
日记到这里结束。后面应该还有,但许清只藏了这些。
时烬放下纸片,沉默了很久。手电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冷硬。
“你儿子呢?”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