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烬在井边静坐了整整一夜。
她盘腿坐在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左手掌心轻轻按在井台边缘的青石上。夜色浓稠如墨,村庄完全陷入沉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起初,井水很平静。水面映出破碎的月光,偶尔被夜风吹皱,荡开细微的涟漪。
时烬闭上眼睛,呼吸逐渐放缓。她手腕上的黑纹开始发热,不是灼痛,而是一种温热的脉动,像有无数颗微小心脏在皮肤下同时跳动。黑纹从腕部向上蔓延,爬过虎口,向掌心延伸——这一次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
她将意识沉入井水。
起初是黑暗,然后是声音。不是从耳朵传来,而是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
“……妈妈,我冷……”
“……放我出去……”
“……救命……”
这些声音很新,还带着活人的气息,是近几年的。许清的声音也在其中,像一根细弱的线,在众多呼救声中几乎要被淹没。
时烬继续下沉。
声音变得模糊,时间开始倒流。她“听”到了更久远的呼救:
“……我想回家……”
“……孩子死了,他们说我晦气……”
“……别打了,我听话……”
这些声音来自十年前,二十年前。有些还带着地方口音,有些已经因为长期囚禁而变得含混不清。
再往下。
井底深处,声音开始变质,不再是清晰的语言,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呜咽,啜泣,指甲刮擦石壁的刺啦声,骨头断裂的脆响,还有绝望到极致时发出的、非人的哀嚎。
时烬的额头渗出冷汗,呼吸变得急促。她按住井台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缝里渗出细小的血珠,滴在青石上,迅速被吸收,不留痕迹。
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她看见井底堆积着东西——不是水,不是淤泥,而是层层叠叠的“残响”。
每一层都是一个女人的痛苦记忆,被这片土地吸收,沉淀,发酵,最后凝结成一种近乎实体的存在。
最底下的一层已经彻底石化,变成暗红色的结晶,像凝固的血块。那是近百年前的痛苦,来自一个被卖给地主做妾的女孩,十六岁投井而死。
往上,结晶变得柔软些,像半凝固的蜡。那是解放初期的女人,被夫家虐待致死,扔进井里灭迹。
再往上,是粘稠的黑色液体,散发出腐臭。那是七八十年代被拐卖来的女人,有的疯了,有的病死,有的“意外”坠井。
最上层还在微微颤动,像活物。那是近三十年的受害者,她们的痛苦还很新鲜,还没有完全被这片土地消化。
时烬数了数,至少四十层。
四十个女人,四十段被消音的人生,最终都汇入这口井,成为槐树村秘密的一部分。
她睁开眼睛,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中,井水的颜色变了——不再是清澈的透明,而是一种浑浊的暗红,水面上漂浮着细小的黑色颗粒,像烧焦的灰烬。
井水开始散发腐臭,那气味浓烈到让早起打水的村民捂住口鼻,惊疑不定地围观。
“井水坏了!”
“昨天还好好的……”
“是不是有死老鼠掉进去了?”
时烬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而麻木。她拍了拍衣裤上的尘土,面无表情地从议论纷纷的村民身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的存在感比昨天更淡了,淡得像晨雾,一吹就散。
回到学校宿舍时,她看见窗台上的野草蔫了。叶片边缘焦黄,像被火烧过。时烬给它浇水,水渗进土壤,但野草没有恢复生机,反而更萎靡了。
这片土地在排斥生机。痛苦太浓,怨恨太深,容不下一点鲜活的东西。
她从背包里取出那瓶槐树叶浸泡的液体,瓶身很烫,像刚从火里取出来。她打开瓶塞,将剩下的液体全部倒在野草的根部。
液体渗进土壤的瞬间,野草剧烈颤抖,所有叶片向上挺直,颜色从枯黄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暗绿色,叶脉变成暗红色,和槐树村那些落叶一样。
然后,野草开花了。
开的是白色的小花,成串垂下,和村口老槐树的花一模一样。但花心里不是花蕊,而是一个个微小的、黑色的点,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
时烬看着这株变异的植物,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很好。它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并且开始“看”了。
。。。。。。
陆明抵达青石镇时,正好赶上早集。
小镇的主街两侧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山货的,卖廉价服装的,人声嘈杂。他穿着便装,背着一个旅行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背包客。
但镇民看他的眼神还是带着警惕。外来者在这里总是显眼的。
陆明先去了镇派出所,只有两个民警值班,一个年轻,一个快退休了。他出示了证件,说明来意:调查一起可能的拐卖案件,并与市里的连环坠楼案进行关联调查。
年轻民警叫小刘,很热情:“陆队,您说那个槐树村啊,我们确实接到过举报,但每次去查,都查不出什么。村里人嘴巴很紧,那些被买来的女人也不说话,有的甚至帮夫家打掩护。”
“为什么?”陆明问。
“怕呗。”快退休的老王点了支烟,“有些被打怕了,有些生了孩子,认命了。而且……”他压低声音,“槐树村很团结,全村上下一条心,谁要是敢告密,在村里就待不下去了。”
陆明翻开笔记本:“我听说最近村里不太平?井水发臭,槐树落叶?”
小刘和老王交换了一个眼神。老王咳嗽两声:“山里嘛,自然现象。可能是地下水质变了,或者树生病了。”
明显的敷衍。
陆明没再追问,他知道从官方渠道得不到太多信息。他谢过两人,离开派出所,在镇上的小旅馆开了间房。
房间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世界地图。陆明放下包,走到窗边。从这里的窗户能看到中心小学的教学楼,操场上,孩子们正在上体育课。
他的目光被一个身影吸引。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朴素的衬衫长裤,站在操场边,看着孩子们玩耍。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陆明能感觉到她的姿态——笔直,安静,像一棵树,或者一座碑。
她和其他老师不太一样。其他老师要么在说笑,要么在管束孩子,只有她,只是看着,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陆明拿出相机,调焦,拉近镜头。镜头里的女人脸色苍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扎成低马尾。很普通的长相,但陆明的手指停在快门上。
他见过这张脸。
在陈强案发现场附近便利店的监控里,那个模糊的、脸被打上马赛克的女人。虽然监控画面很糊,但那种气质,那种存在感——淡得像要消失,却又异常鲜明——一模一样。
时烬。
中心小学新来的支教老师,档案上写着二十五岁,师范学院毕业,自愿申请到山区支教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