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我不是要打击你。”男人的声音又变得温和,“我是为你好。你这么年轻,又有潜力,我只是希望你能更快成长。这样吧,今晚加班,把报告重做一遍,明天早上给我。能做到吗?”
“……能。”
“好,这才是我看好的人。去吧,好好干。”
录音结束。
时烬面无表情地点开下一段。不同的女声,同样的模式:先肯定,再否定,最后以“为你好”的名义要求更多付出。语气时而温和时而严厉,像在训导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这就是张振华的管理艺术——用关心包裹控制,用期待施加压力,用“培养你”的名义榨干每一个人的价值。
时烬关掉录音,看向窗外。百叶窗的缝隙里,能看到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映出这个城市冷漠的天空。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黑纹在皮肤下蠕动。这些录音只是冰山一角,她需要更多,需要那些被撕碎的自尊,那些被压抑的哭声,那些在深夜里崩溃的瞬间。
下午两点,张振华的月度例会。
时烬抱着笔记本电脑和会议材料,跟在李姐身后走进会议室。会议室很大,能容纳五十人,但今天只坐了二十几个,都是各部门主管和骨干员工。
张振华坐在长桌尽头,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边眼镜,笑容温和,像个大学教授。他正在讲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会议室每个角落:
“……我们华振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是团队精神,是拼搏精神,是对卓越的追求。我经常跟年轻同事说,不要怕吃苦,不要怕加班,现在多付出一点,未来才能走得更远……”
时烬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连接投影仪。她的手很稳,但指尖冰凉。
张振华的讲话还在继续:“……有些人可能会抱怨,说工作压力大,说领导要求高。但我想问,哪个成功是轻松得来的?我当年创业的时候,三天三夜不睡觉是常事。现在条件好了,年轻人反而吃不了苦了……”
时烬看着台下。那些主管们面无表情地听着,有几个年轻员工低头记录,但肩膀紧绷。她看到一个女孩的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所以我常说,严是爱,松是害。”张振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对你们要求高,是因为我看重你们,希望你们成长。那些对你不管不问的领导,才是真正不负责的。”
掌声响起,稀稀拉拉,但持续。
张振华满意地点头,看向时烬:“新来的助理?把下季度的业绩目标投一下。”
时烬操作电脑,投影幕布上出现表格。一切正常。
直到她点开下一个文件。
会议室里突然响起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的,重叠在一起,压抑的,崩溃的,绝望的哭声。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在密闭的会议室里回荡,每一个啜泣都清晰可辨。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振华皱眉:“怎么回事?”
时烬手忙脚乱地操作电脑:“对不起,我……我不小心点错了文件……”
哭声还在继续,混杂着一些模糊的话语:
“……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为什么总是我不够好……”
“……我好累啊……”
“……妈妈,我想回家……”
这些声音,张振华很熟悉。有些是他昨天才训斥过的下属,有些是上个月离职的员工,有些是……更久以前的。
他的脸色变了。
“关掉!”他厉声道。
时烬终于“找到”了关闭键,哭声戛然而止。会议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看着张振华,眼神复杂。
张振华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温和的面具:“小失误,没关系。继续。”
会议继续,但气氛完全变了。张振华的讲话不再有人认真听,大家都在想刚才的哭声,想那些声音是谁的,想自己有没有在深夜里那样哭过。
时烬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左手腕的黑纹,又向上蔓延了一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