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坐在华振集团对面的咖啡馆里,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黑咖啡,没加糖。
他从三天前就开始跟踪时烬,看着她进入这栋大楼,看着她穿着廉价的职业装混在人群中,看着她像一个真正的上班族一样打卡、工作、加班。
他查过她的背景——或者说,她伪造的背景:时烬,二十五岁,某三线城市普通家庭,大专学历,之前在小公司做文员,最近才来这个城市找工作。简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干净得可疑。
但他没揭穿。
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观察,记录,以及在必要时……提供帮助。
比如昨天,时烬在收集那些“痛苦证物”时,差点被保安发现。陆明假装成维修工,引开了保安的注意。
比如今天早上,时烬需要进入公司的监控系统获取一些录像,但技术有限。陆明匿名给她发了一个软件,可以绕过防火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作为一名警察,他应该阻止这种私刑,应该把时烬带回警局,应该让她接受法律的审判。
但每次他想这么做时,就会想起母亲跳楼前的眼神,想起那些在卫生间哭泣的女孩,想起许清后背上的“畜”字烙痕。
法律有法律的边界,而罪恶常常越过边界。
陆明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他看向对面的写字楼,目光落在十七楼——张振华的办公室。
他调查过这个人。张振华,华振集团副总裁,表面上是成功的企业家、慈善家,背地里却是个PUA高手。他手下离职的员工,百分之八十都有不同程度的心理问题,其中三个确诊抑郁症,一个自杀。
但法律动不了他。他有最好的律师团队,有精心设计的劳动合同,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那些受害者的指控,最后都成了“职场压力导致的情绪问题”。
直到时烬出现。
陆明看到时烬从大楼里走出来,现在是晚上九点,她加班了三个小时。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踉跄,左手下意识地按着胸口。
陆明放下咖啡杯,结了账,跟出去。
时烬没有坐车,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夜晚的城市很热闹,霓虹灯闪烁,行人匆匆,但她像走在一个平行的世界里,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陆明跟在她身后十米左右,保持距离。他看到她的背影越来越单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她的存在感弱到路人撞到她都不会道歉——因为他们根本“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走过两个路口,时烬突然停住了。她扶着路边的灯柱,剧烈咳嗽,身体弓成一只虾米。
陆明快步上前,但没靠近,只是在不远处看着。
时烬咳了很久,最后吐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混着黑色的碎屑,落在人行道上,像一摊污浊的墨迹。她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迹,动作很慢,很疲惫。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陆明所在的方向。
“陆警官,”她轻声说,声音沙哑,“跟了三天,不累吗?”
陆明从阴影里走出来。“你的状况很不好。”
“我知道。”时烬直起身,“但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张振华那边,你已经做得差不多了。”陆明说,“他这几天精神状态明显不对,公司里都在传他疯了。你还要做什么?”
“让他彻底崩溃。”时烬说,“让他体验那些女孩体验过的一切:自我怀疑,恐惧,绝望,最后在崩溃中自我毁灭。”
陆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呢?你下一个目标是谁?下下个呢?你要一直这样下去,直到自己彻底消失?”
时烬笑了笑,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一碰就碎。“陆警官,你知道灰烬是什么吗?”
“烧剩下的东西。”
“对,烧剩下的东西。”时烬看着街上的车流,“但燃烧是有意义的。灰烬是燃烧的证明,证明曾经有过火,有过光,有过热量。如果没有人燃烧,世界就只剩冰冷的黑暗。”
她转头看着陆明:“我就是那些被烧掉的东西留下的灰烬。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证明那些痛苦曾经存在过,不应该被遗忘。”
陆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手腕上那些狰狞的黑纹,看着她眼睛里那两点即将熄灭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