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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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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林惊羽就醒了。

左肋的疼痛比昨晚轻了一些,但还在。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嵌在骨头缝里,不动的时候只是闷闷地胀,一动就钻心地疼。他试着深呼吸,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人用拳头从里面往外顶。他咬着牙,撑着床板坐起来,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段凛戈不在身边。

被子掀开着,余温还在。林惊羽伸出手摸了摸那片空处,床单上还留着段凛戈身体的温度,温热的,像刚离开不久。他穿上衣服,动作很慢,怕牵动伤处,每抬起手臂都要停一下,吸一口气。他走出隔间。

厨房里亮着灯,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白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地升腾。段凛戈站在灶台前,把面条下进锅里,动作熟练而沉稳。他的背影在灯光里显得很高大,肩膀宽阔,腰身笔直,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段凛戈没有回头,声音被水汽模糊了,听上去有些遥远。

“睡不着。”

段凛戈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左肋处停了一瞬,像一只温热的手在那里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没有多问,只是转过身,继续捞面。

“面马上好。吃了再走。”

林惊羽没有拒绝。他坐在桌边,看着段凛戈的背影。这个男人穿着白色的汗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旧疤,是当年打仗留下的。他的动作很熟练——捞面、过水、浇汤、摆上几片青菜和一块大排。和一个月前比起来,他已经完全不像一个司令了。那双曾经握枪的手,现在握的是锅铲和菜刀,虎口上的茧还在,但已经不是握枪磨出来的那种了。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白汽扑在脸上,带着骨汤的浓香和葱花的气息。

林惊羽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汤底很浓,是用大骨熬了一整夜的,浓白得像牛乳。面条筋道,咬在嘴里弹牙。大排炸得酥脆,外焦里嫩,咬开来还有肉汁。

“好吃。”他说。

段凛戈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吃面,只是看着他吃。两只手交握在桌上,拇指慢慢地转着圈。

“林惊羽。”

“嗯。”

“我今天跟你一起去。”

林惊羽的筷子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面条从筷尖滑落,落回碗里,溅起一小朵汤花。他抬起头,看着段凛戈。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组织的人。因为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因为——”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最能说服对方的理由,但找了半天,只找到了一个最无力的,“因为你去了会有危险。”

“因为你受伤了。”段凛戈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的肋骨裂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昨晚睡觉的时候,呼吸都是断的。吸到一半就停住,像是在忍着什么,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呼出来。我听着你呼吸,一整夜没有合眼。”

林惊羽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面条已经有些坨了,黏在一起,汤也被吸干了一些。

“你一个人去广州,带着一个不会用枪的书生,路上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你们的命。”段凛戈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磨刀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桌子里,“你觉得你能活着到广州?”

“我训练过——”

“你训练过,但你也是人。你不是铁打的。”段凛戈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走到厨房角落里,拿出一个包袱,放在桌上。包袱是青布包的,鼓鼓囊囊,打了一个很紧的结,“东西我收拾好了。枪、子弹、干粮、换洗衣服。两个人的。”

林惊羽看着那个包袱,看了很久。包袱的布面上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又干了。他想起昨晚段凛戈在厨房里窸窸窣窣地收拾了很久,他以为是像往常一样在准备第二天的食材。原来不是。

“段凛戈,这件事真的跟你没关系。你不欠组织的,你没必要——”

“我不是为了组织。”段凛戈说,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我是为了你。”

林惊羽的眼眶红了。那红从眼角漫上来,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地晕开。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假装在吃面。碗壁贴在脸上,温热的,但比他的眼泪凉。

面已经凉了,但他吃不出温度。

段凛戈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木板凳微微沉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了一起。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林惊羽左肋的位置,掌心贴着衣料,温热透过布面传过来。

“还疼吗?”段凛戈问。

“不疼。”

“骗人。”

林惊羽没有反驳。他放下筷子,靠在段凛戈的肩膀上。段凛戈的肩膀很宽,很硬,像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石头。他把脸埋在那里,闻到段凛戈身上混合着油烟和肥皂的气味,那气味让他觉得安心,安心得想哭。

“段凛戈,如果这一次——”

“没有如果。”段凛戈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你活着,我活着。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林惊羽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段凛戈的肩头。汗衫的布料吸了泪水,洇出一小片深色。

“好。”他说,声音闷在段凛戈的肩膀里,“一起去。”

天刚亮,两人就出发了。

晨雾还没有散,巷子里灰蒙蒙的,远处的街灯还亮着,在雾气里晕成一团模糊的光。林惊羽先去了一趟安全屋,接上顾怀琛。顾怀琛正靠着墙打盹,皮箱抱在怀里,听见脚步声立刻睁开了眼睛,眼神清醒得不像刚睡醒的人。

他看见段凛戈,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但没有多问。他提着皮箱,跟在两人身后,沉默得像一个影子。

三个人从九龙坐船到荃湾。渡船很小,甲板上堆着渔网和空木箱,柴油机的突突声震得人骨头疼。海面上风很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浪花溅上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顾怀琛的眼镜上蒙了一层水雾,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然后走陆路往广州方向去。路不好走,大多是山路和土路,路面坑坑洼洼,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壑。偶尔经过几个村子,能买到水和干粮。村口的老槐树下总坐着几个老人,看见他们三个陌生人,目光跟过来,又慢悠悠地移开。

林惊羽走在前面,段凛戈走在后面,顾怀琛在中间。三个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虫在叫。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枯草的气味。

走了一个时辰,林惊羽停下来,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喘了几口气。树干粗糙,硌着他的脊背,但他顾不上。左肋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用针扎,从肋骨一直扎到肩膀。他的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疼的。

段凛戈走到他身边,递过水壶。水壶是军用的,铝制的,壶身上凹进去一块,是当年打仗时被弹片崩的。

“歇一会儿。”

“不歇。赶路。”

“你这样子,走不到广州。”

林惊羽没有接话。他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铁壶的味道。他把水壶还给段凛戈,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不肯让自己倒下。

段凛戈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眉心的那道竖纹又深了一些。他跟了上去,脚步比平时大了许多。

又走了半个时辰,林惊羽的脚步开始不稳了。他的步伐变得拖沓,左脚落地的时候微微踉跄了一下,像是踩在了一个看不见的坑里。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嘴唇发白,白得近乎透明,上下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每呼吸一次,左肋就疼得他眼前发黑,像是有人在他胸口点了一盏灯,灯芯一跳一跳的。

顾怀琛看出了不对劲,快步走到林惊羽身边,低声说:“林先生,你需要休息。这样硬撑,到不了广州你自己就先倒下了。”

林惊羽摇了摇头,还要往前走。他的脚步机械地往前迈,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停不下来。

段凛戈大步走上来,拦在他面前。他的身影挡住了前面的路,像一堵墙。

“够了。”段凛戈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得像一口古钟被敲响,“停下来。”

“我说了不——”

“我说停下来!”

段凛戈的声音在山路上回荡,惊起了林中的几只鸟。鸟雀扑棱着翅膀从树冠里飞出来,叽叽喳喳地叫着,消失在远处的天空里。顾怀琛退了一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两个人。

林惊羽抬起头,看着段凛戈。段凛戈的眼睛里有火,不是愤怒的火,是心疼的火。那火在眼眶里烧着,烧得他的眼睛发亮,亮得林惊羽不敢直视。

“你的命比任务重要。”段凛戈说,声音低了下来,低得像一个人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听到了吗?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林惊羽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段凛戈扶着他走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旁,让他坐下来。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坐上去有一种踏实的感觉。然后他蹲下来,撩起林惊羽的衣服下摆,露出左肋的位置。

青紫色的一大片,从肋骨一直蔓延到腰际,像一块打翻的墨。皮肤下面淤着血,肿胀着,比左边高出了一指。颜色不是单纯的青紫,边缘是深紫色,中间是青黄色,像是被揉碎了的葡萄。

顾怀琛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山路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这是昨天伤的?”顾怀琛问。

“是。”段凛戈说,手指轻轻地在淤青的边缘比了一下,没有碰,“他昨晚就这样了,还说要一个人送你去广州。”

顾怀琛看着林惊羽,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感激,而是某种敬意。那敬意是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眼神里。

“林先生,”顾怀琛说,声音比平时郑重了许多,“我们歇一个时辰。你的伤需要处理一下。”

林惊羽看了段凛戈一眼,段凛戈的眼神不容拒绝。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好。”他说,“一个时辰。”

段凛戈从包袱里翻出一条布带,布带是白色的棉布,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事先准备好的。他又从路边找了几根直溜的树枝,用小刀削成条,长短不一,比了比,挑了三根长度合适的,垫在林惊羽的肋骨处,用布带缠紧。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包扎一件瓷器,但每缠一圈,林惊羽的眉头就皱一下,咬着牙,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

“忍一下。”段凛戈说,把布带打了个结,结打在侧面,不让它硌着伤处,“好了。”

林惊羽靠着石头,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声细微的嘶声,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光影斑驳,像一幅被打碎了的画。

段凛戈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轻轻按着。拇指在肩头的肌肉上缓缓地画着圈,像是在揉一块被揉过了无数次的面团。

顾怀琛坐在对面,从皮箱里拿出一张地图,展开来看。地图是手绘的,纸页发黄,边缘有些卷,上面用红蓝铅笔标出了路线和关卡。他看得很仔细,目光从一条线移到另一条线,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记。

“从这里到广州,还有大约两天的路程。”顾怀琛说,“如果走大路,快一些,但容易遇到关卡。如果走山路,慢一些,但安全。”

“走山路。”林惊羽睁开眼睛,声音有些虚,虚得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不能冒险。”

顾怀琛点了点头,把地图收起来,折好,塞进皮箱的夹层里。

“林先生,段先生,”顾怀琛忽然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认真的事,“多谢你们。这趟路,如果不是你们,我一个人走不了。”

段凛戈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林惊羽也没有。

顾怀琛看着他们,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苦涩得像一杯放了三天的茶。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底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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