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们不是为我来的。”他说,“但我还是谢谢你们。”
一个时辰后,三个人继续上路。
林惊羽的伤被固定住了,走起来没那么疼了,但还是很慢。他的步伐比上午小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不敢迈大。段凛戈走在他身边,时不时扶他一把,有时候直接揽着他的腰,让他靠着自己走。段凛戈的手臂很有力,箍在腰上像一条温暖的带子。
顾怀琛走在后面,提着皮箱,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他的头微微转动,像一只警觉的猫头鹰,每一个方向都不放过。他的手一直插在裤兜里,指尖碰着那把小刀——是林惊羽给他的,说是万一出了事可以用来自卫。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土墙灰瓦,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地升起来,在暮色中像一根根白色的柱子。村口有一家小客栈,门板已经斑驳了,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但还开着。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灯笼纸破了两个洞,风从洞里钻进去,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段凛戈走进去,要了一间房。
老板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雀斑,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她看了他们三个男人一眼,目光在林惊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过来。
“一间房,三个人?”她问。
“挤一挤。”段凛戈说。
老板娘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见惯了各色人等的淡然。她收了钱,转身走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床是木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洗得发白,边角处磨出了毛边。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两只倒扣的茶杯,茶壶嘴缺了一小块。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报纸上印着三年前的旧闻。
段凛戈把床让给了林惊羽,自己和顾怀琛打地铺。他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旧衣服铺在地上,又从柜子里找出一床薄被,叠成两半,一半垫一半盖。
林惊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梁,像一道伤疤。裂缝的边缘有深褐色的水渍,像是一幅抽象的地图。油灯的光在裂缝上跳动,忽明忽暗,像有什么东西在裂缝里游动。
“段凛戈。”他叫了一声。
“嗯。”段凛戈的声音从地铺上传来,带着一点沙哑。
“你说,我们到了广州,把顾先生交出去,是不是就结束了?”
段凛戈躺在地铺上,侧过身,看着床上的林惊羽。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的眼睛在暗处亮着,像两颗被擦亮了的石子。
“你想结束吗?”
林惊羽沉默了一会儿。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个人中间。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一声一声,像是在数着什么。
“想。”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想回去开面馆。我想每天拉琴给你听。我想——”
他没有说下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那些话堵在那里,出不来。
“想什么?”
“想和你一起变老。”
段凛戈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住了林惊羽垂在床边的手。那只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薄薄的汗。他握得很紧,紧得像怕一松手就会被风吹走。
“会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
顾怀琛躺在另一边的地铺上,背对着他们,没有说话。他的脊背微微弓着,像一只蜷缩起来的虾。但他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墙上那些斑驳的痕迹,看着油灯的光在墙上一跳一跳的,听着身后两个人的对话。
他想起自己在南京的妻子,想起了那个等他回去的人。她的名字叫婉清,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喜欢在阳台上种栀子花。他走的那天早上,她站在门口,没有哭,只是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边角有些卷了,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梳着齐耳短发,穿着碎花旗袍,笑得很温柔。阳光从右边照过来,在她的左脸上留下了一片明亮的光斑。
他看了很久,指尖在照片上轻轻摩挲着,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塞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他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继续赶路。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头泛着一层鱼肚白,西边还挂着几颗没来得及走的星星。空气里带着露水的凉意,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打湿了他们的裤脚。
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松树和柏树交错着,树冠连在一起,把天空遮得只剩下一线。林子里很暗,像是走进了一条长长的隧道。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林惊羽走在前面,段凛戈走在后面,顾怀琛在中间。三个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面的路上,像三个沉默的巨人。
走到一处隘口的时候,林惊羽忽然停下了。
他举起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来。那只手举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段凛戈和顾怀琛同时蹲下,屏住呼吸。段凛戈的手已经伸进了包袱里,摸到了□□冰凉的枪管。
林惊羽侧耳听了一会儿。风从隘口那边吹过来,带来了声音——不是鸟叫,不是风声,是人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沙沙沙沙,像下雨。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的,一下一下,像是枪械的零件在摩擦。
“有埋伏。”林惊羽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身边两个人能听见。
段凛戈把手伸进包袱里,摸出了那把□□。枪管很短,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林子里,像一声脆响。
顾怀琛握紧了皮箱的提手,指节发白,白得像要透出骨头来。
“怎么办?”顾怀琛问,声音有些发紧。
林惊羽没有回答。他看着隘口的方向,脑子里飞速运转着。退回去?原路返回,可能会遇到追兵。往前走?隘口被堵了,硬闯等于送死。翻山?没有路,但也许可以。
“翻山。”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果断,“从上面绕过去。”
段凛戈看了一眼隘口两边的山。山很陡,几乎是直上直下的,岩壁上长着灌木和藤蔓,有些地方可以攀爬。石头上长着青苔,踩上去会很滑。
“你爬得动吗?”他问林惊羽,目光落在他的左肋上。
“爬不动也得爬。”林惊羽说。
三个人离开了山路,钻进了一旁的树林里。林子很密,脚下全是枯叶和碎石,走起来很滑。林惊羽抓着树枝往上爬,左肋的疼痛让他的手在发抖,指尖在树皮上打滑,但他咬着牙,没有停。每一次伸手、蹬腿,肋骨处都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段凛戈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帮他拨开挡路的枝条。枝条抽在脸上,火辣辣的,但他顾不上。
顾怀琛跟在最后,提着皮箱,跌跌撞撞地往上爬。皮箱很沉,他换了好几次手,气喘吁吁的。有好几次他脚下一滑,碎石滚下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赶紧抓住旁边的灌木,稳住了身体。
爬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到了半山腰的一个平台。平台不大,只有几丈见方,长着几棵矮松。从这里可以俯瞰下面的隘口——十几个穿黑色短打的人守在那里,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手里都拿着枪。枪管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一根根银色的针。
“是昨天那拨人。”顾怀琛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他们知道我们要走这条路。”
林惊羽看着那些人,皱了皱眉。他的眉头拧在一起,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
“不止一拨。”他说,抬了抬下巴,“你看那边。”
顺着他的方向,段凛戈看见隘口的另一边还有几个人。穿的是不同的衣服——有的是灰色短褂,有的是黑色长衫,但目标显然是一样的——堵住这条路的,等着他们自投罗网。那几个人不像前面的那拨那样集中,而是分散在各处,有的靠在树上,有的蹲在石头后面,但他们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山路。
“两拨人?”段凛戈问。
“可能是两拨不同的势力。”顾怀琛说,声音很沉,“日军、南京政府、重庆方面……都想要我手里的东西。”
林惊羽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那两拨人身上收回来,看着远处的山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山脊照得一片金黄。
“今晚不走了。”他说,“等天黑,从山顶翻过去。”
段凛戈点了点头,找了一个隐蔽的岩洞。岩洞在平台的上方,被几棵灌木挡着,从外面几乎看不见。洞口不大,只有半人高,要弯腰才能进去。段凛戈先钻进去看了看,里面还算干燥,地面上铺着一层细沙,没有野兽的痕迹。
他把林惊羽和顾怀琛带进去。林惊羽弯腰的时候牵动了左肋,疼得他嘶了一声,段凛戈伸手扶住他,让他慢慢坐下。岩洞不大,但足够三个人藏身。
段凛戈在洞口放了几块石头,又折了一些树枝挡在外面。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件深色的衣服,搭在树枝上,遮住了最后一点缝隙。从远处看,看不出这里有一个洞。
林惊羽靠着岩壁坐下来,闭上眼睛。岩壁很凉,凉意透过衣服渗进脊背,和左肋的疼痛混在一起,反而觉得舒服了一些。
段凛戈坐在他旁边,把水壶递给他。
“喝点。”
林惊羽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凉到了胃里。他把水壶还给段凛戈。
“段凛戈。”
“嗯。”
“你说,我们能不能活着到广州?”
段凛戈看着他,伸出手,把他额前的乱发拨到耳后。那几缕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拨开的时候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能。”段凛戈说,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我还没开够面馆呢。”
林惊羽笑了,笑得很轻,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光。那光很柔,柔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洞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把最后一抹光收走了,山峦变成了一片片深浅不一的黑色剪影。鸟雀归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渐渐稀疏。风从山涧里吹上来,带着凉意和松脂的气味。
今晚没有月亮,只有风,和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那些人声时远时近,像是在搜索,又像是在等待。
林惊羽靠在段凛戈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段凛戈把手搭在他的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谁都没有松开。
顾怀琛坐在最里面,抱着皮箱,背靠着岩壁。他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洞口那一片越来越暗的天光,听着外面的风声和人声。
他的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照片。照片还在,贴着心口,温热的。
他闭上了眼睛。
等着天黑。
等着翻过这座山。
等着回到那个等他的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