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露出了一小块橘红色的云,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巷子里,石板路反着光,像铺了一层碎金。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水洼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林惊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坐了一整天,腰有些酸,左肋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他把胡琴收进琴盒里,盖好盖子,放在墙角。
段凛戈从厨房里端出两碗面,放在桌上。
“吃饭。”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面。面是阳春面,清汤,少油,多葱花。林惊羽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段凛戈吃得更慢,一碗面吃了两刻钟。
吃完饭,段凛戈去洗碗。林惊羽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里的积水。积水映着天边的那一小块橘红色,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着天空,映着屋檐,映着那块“桂花”招牌。
“段凛戈。”
“嗯。”
“雨停了。”
“看见了。”
“明天应该会出太阳。”
段凛戈把碗摞好,擦了擦手,走到门口,站在林惊羽身边。
“出太阳就晒被子。”他说。
“被子前几天刚晒过。”
“再晒一次。香港潮,不晒会发霉。”
林惊羽没有接话。他看着巷子里的积水,看着积水里的天空,看着天空里的云。云很薄,透出淡淡的粉色,像被水洗过一样。
“段凛戈。”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我没有送那碗桂花汤圆,我们现在会在哪里?”
段凛戈想了想。
“你会在北平,我会在北平。你会继续当刺客,我会继续当司令。然后有一天,你会杀了我,或者我会杀了你。”
林惊羽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门框上的手。
“我不想杀你。”
“我知道。”
“从第一天就不想。”
段凛戈伸出手,握住了他搭在门框上的手。手指插进指缝里,扣住。
“我知道。”段凛戈说。
那天晚上,两人躺在床上,听窗外的雨声。
雨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屋檐上,打在窗户上,打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林惊羽听着雨声,觉得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弹琴,弹的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曲子,他听过,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段凛戈。”
“嗯。”
“你说,玉兰会不会觉得我们把他忘了?”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们不会。”
林惊羽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给他写封信吧。”他说,“告诉他,香港的雨和南方不一样。南方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香港的雨下一阵就停,停了就出太阳。”
“你自己写。我嘴笨,写不好。”
“我写,你署名。”
“行。”
林惊羽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段凛戈的肩膀上。段凛戈的皮肤很暖,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他闭上眼睛,听着雨声,听着段凛戈的心跳。
“段凛戈。”
“嗯。”
“你说,我们会在这里住多久?”
“住到不想住为止。”
“什么时候会不想住?”
段凛戈想了想,伸出手,摸了摸林惊羽的头发。
“不会。”他说,“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