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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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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袭过后,香港的夏天好像更热了。

不是天气的热,是心里的热。那种焦躁的、不安的、像火烤着脊背的热。街上的人走路比从前快了,说话比从前急了,眼神也比从前躲闪了。谁都不知道下一颗炸弹会落在哪里,谁都不知道明天还活不活着。

面馆的生意淡了。不是面不好吃了,是没人敢出门了。段凛戈每天还是熬四个时辰的汤,揉几十斤的面,但来吃面的人越来越少。有时候午市只有两三桌,晚市一桌都没有。灶台上的火还是开着,锅里的汤还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但香味飘出去,没有人循着香味走进来。

玉兰的茶馆也淡了。免费茶还在供应,但来喝茶的难民少了——有的走了,有的死了,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里。沈怀秀每天还是把茶桶擦得锃亮,把碗摆得整整齐齐,但一天下来,也卖不出几壶茶。

“阿鸿,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玉兰坐在茶馆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不知道。”林惊羽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胡琴,没有拉。

“你说,日本人要是打过来了,我们怎么办?”

“段凛戈说走。”

“你不想走?”

“不想。”

“我也不想。”玉兰把凉茶倒在地上,又倒了一杯热的,“但段先生说得对。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林惊羽没有接话。他把胡琴架在腿上,拉了一首曲子。很慢的调子,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但还是在走。

七月中旬,顾怀琛又来了信。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字迹很潦草,写得很急,有些地方墨迹都花了。

“林惊羽、段凛戈:

重庆最近天天挨炸。我和妻子搬到了乡下,暂时安全。

香港也不安全了。你们早点走。南洋、澳洲,越远越好。

别惦记面馆了。面馆可以再开。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顾怀琛”

林惊羽看完信,递给段凛戈。段凛戈看了一遍,折好,还给林惊羽。

“顾先生说让我们走。”

“嗯。”

“你怎么想?”

林惊羽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再等等。”

“等什么?”

“等那棵树长大。”

段凛戈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林惊羽一个人去了海边。

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一个白玉盘。海面上没有船,只有月光碎成千万片银鳞,随着波浪起伏。浪花拍打着礁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他走到那块礁石旁边,蹲下来。礁石上还有上次烧纸留下的灰烬,被雨水冲得只剩一点痕迹。他从怀里摸出三根香,用打火机点着,插在礁石的缝隙里。

“沈副官。”他说,声音不大,但被海风送得很远,“顾先生来信了,让我们走。段凛戈也想走。玉兰和怀秀不想走。我也不想走。”

烟雾被海风吹散,香灰落在石头上。

“你说,我们该不该走?”

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林惊羽在礁石上坐了很久。香燃尽了,他把香根收起来,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沙滩上,逆着月光,看不清脸。但他知道是谁。

“段凛戈。”

“嗯。”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出门的时候。”

“你跟着我?”

“怕你出事。”

林惊羽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月光落在段凛戈脸上,照出那道旧疤,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段凛戈。”

“嗯。”

“我们走吧。”

段凛戈看着他。

“想通了?”

“想通了。树可以再种。面馆可以再开。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段凛戈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好。走。”

两人沿着海岸线往回走,谁都没有说话。海鸥在头顶飞过,叫了几声,飞远了。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沙滩上,像两个并肩而行的人。

回到面馆,玉兰和沈怀秀还没睡。两个人坐在茶馆门口,看见他们回来,同时站了起来。

“阿鸿,你们去哪儿了?”玉兰问。

“海边。给沈副官烧了香。”

玉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玉兰。”林惊羽说。

“嗯。”

“我们走吧。”

玉兰愣了一下。

“走?去哪里?”

“南洋。澳洲。越远越好。”

玉兰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一眼沈怀秀。沈怀秀站在他旁边,手里还端着一杯凉茶。

“怀秀,你想走吗?”玉兰问。

沈怀秀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

“想。我不想死在这里。”

玉兰点了点头。

“那就走。”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开始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床被子,一个搪瓷盆,一双筷子,一只碗。林惊羽把胡琴装进琴盒里,用布包了好几层。段凛戈把那本《面点制作大全》塞进包袱里,又把灶台上那把用了半年的长筷子也塞了进去。

“带筷子干什么?”林惊羽问。

“新地方没有顺手的。”

林惊羽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玉兰收拾了一包茶叶,几个茶杯,还有墙上那块手帕。他把手帕从木框里取出来,叠好,贴身放着。

“怀秀,你的东西呢?”玉兰问。

“收拾好了。”沈怀秀提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门口。包袱里只有几件衣服和那枝桂花——断了又种回去的那枝。她把它从土里拔出来,用湿布包好,放进包袱里。

“能活吗?”林惊羽问。

“能。根还在。”

段凛戈最后看了一眼面馆。灶台,案板,水池,那口用了半年的铁锅,那几只用得边沿都缺了口的粗瓷碗。墙上的荔枝画还挂着,他没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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