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他说。
四个人走出面馆,段凛戈锁了门。他把钥匙揣进口袋里,没有留给任何人。
巷子里很安静。隔壁老太太的门关着,不知道是走了还是没起。那棵被砸断又种回去的桂花树,孤零零地站在门口,叶子还有些蔫,但站得很直。
沈怀秀走过去,摸了摸那棵树。
“会长大的。”她说,“等我们回来,它就长大了。”
四个人走出巷子,上了街。街上的人不多,黄包车也少了,电车还在开,但车厢里空荡荡的。
“去哪里?”玉兰问。
“码头。先坐船到南洋,再想办法去澳洲。”段凛戈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但没有把后面的人落下。
码头上的景象比上次来的时候更乱了。到处都是人,大包小包,拖家带口。船还没来,人们已经挤在了栈桥上,你推我搡,有人吵架,有人哭,有人抱着孩子蹲在角落里,眼睛空洞洞的。
段凛戈找了一个相对空的地方,让三个人站在那里,自己去打听船票。
林惊羽靠着栏杆,看着海面。天很蓝,海很阔,但他们的心里没有风景。
“阿鸿。”玉兰站在他旁边。
“嗯。”
“你说,我们还会回来吗?”
林惊羽想了想。
“会。”
“什么时候?”
“等仗打完了。”
玉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段凛戈回来了。
“船票买到了。明天的。今天走不了了。”
“那今晚住哪里?”玉兰问。
“码头有旅馆。简陋,但能住。”
四个人提着行李,跟着段凛戈走到码头附近的一家小旅馆。旅馆很破,墙皮都掉了,床单上还有补丁。但便宜,一晚上五毛钱。
段凛戈要了两间房。一间给玉兰和沈怀秀,一间给自己和林惊羽。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林惊羽把行李放下,坐在床边。床板硬邦邦的,坐上去吱呀一声。
段凛戈在他旁边坐下来。
“怕不怕?”段凛戈问。
“怕什么?”
“怕到了新地方,什么都不认识。什么人都不认识。”
林惊羽想了想。
“不怕。有你在。”
段凛戈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旅馆附近的小饭馆吃了一顿饭。饭馆不大,只有三四张桌子,老板是一个胖女人,说话嗓门很大。她给他们上了四碗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盘番茄炒蛋,一碗汤。
“你们是逃难的?”老板问。
“算是。”玉兰说。
“往哪里去?”
“南洋。”
“远啊。”
“远也得去。”
老板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厨房。
吃完饭,四个人回到旅馆。玉兰和沈怀秀回了自己的房间,林惊羽和段凛戈回了自己的。
林惊羽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声音。码头上的嘈杂声还没有停,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唱——唱的是老家的曲子,调子很悲,像是送葬的。
“段凛戈。”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也睡不着。”
段凛戈翻过身,面对着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林惊羽知道他在看自己。
“段凛戈。”
“嗯。”
“你说,南洋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没去过。”
“热不热?”
“应该比香港热。”
“有没有桂花?”
段凛戈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就种。”
林惊羽笑了,笑得很轻。
“段凛戈。”
“嗯。”
“你这个人,什么都能种。”
“不是我能种。是桂花树命硬。哪里都能活。”
林惊羽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段凛戈的脸,用手指轻轻描了描他的眉毛。
“段凛戈。”
“嗯。”
“我们到了南洋,还开面馆。”
“好。”
“你煮面,我拉琴。玉兰泡茶,怀秀做凉菜。”
“好。”
“招牌还叫‘桂花’。”
“好。”
“旁边还写‘太甜了’。”
段凛戈在黑暗中笑了一下。林惊羽没有看见,但他感觉到了。
窗外的声音渐渐小了。码头上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像一只快要熄灭的眼睛。
林惊羽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们要上船了。
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不怕。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