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不是客船,是一艘货船改的,甲板上堆满了箱子和麻袋,人只能挤在货物之间的缝隙里。段凛戈买了四张票,不便宜,但能走就行。四个人提着行李,跟着人群上了船。甲板上已经挤满了人,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段凛戈找了一块相对空的地方,把包袱垫在地上,让沈怀秀坐下。玉兰靠着栏杆站着,林惊羽站在他旁边,段凛戈站在最外面,护着三个人。
船开了。码头越来越远,岸上的建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条灰色的线,融进了天际。海面上没有别的船,只有这一艘,孤零零的,像一片落叶。
“阿鸿。”玉兰叫他。
“嗯。”
“你说,我们到了南洋,能活下去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都还活着。”
玉兰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海风吹着他的头发,他伸手拢了拢,别到耳后。
沈怀秀坐在包袱上,怀里抱着那个竹篮。篮子里插着那枝桂花,叶子已经蔫了,但还绿着。她低头看着那枝桂花,像是在跟它说话。
“怀秀,你怕不怕?”林惊羽问。
“不怕。”她抬起头,看着海面,“我哥在看着我呢。”
船行了一个时辰,天色暗了下来。太阳从海平面上沉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像谁打翻了颜料,泼了满天。海面上也映着霞光,金灿灿的,碎成千万片。船上的人安静了下来,有人靠着行李打盹,有人坐在角落里吃干粮,有人抱着孩子,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段凛戈从包袱里摸出两块饼,掰成四份,一人一份。饼是昨天在码头买的,硬邦邦的,但能吃。林惊羽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段凛戈。”
“嗯。”
“我们到了南洋,第一件事做什么?”
“找地方住。”
“第二件事呢?”
“找铺面。”
“第三件事呢?”
段凛戈想了想。
“种树。”
林惊羽笑了。他知道段凛戈说的树是什么——桂花树。到了南洋,他们还要种一棵桂花树。就在面馆门口,和香港那棵一样。不,比香港那棵更大,更壮,花开得更香。
夜深了。海面上没有月光,云层很厚,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船头亮着一盏灯,昏黄的,照着前方的海面。海浪拍打着船舷,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林惊羽靠着栏杆,半睡半醒。段凛戈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扶着栏杆。风大了,吹得船身微微摇晃。
“段凛戈。”
“嗯。”
“你睡一会儿。我守着。”
“不困。”
“你两天没合眼了。”
段凛戈没有说话。林惊羽知道,他不睡,是不放心。船上人多,什么人都有,他怕出事。从北平到香港,从香港到南洋,他一直是那个守着的人。守着面馆,守着玉兰,守着沈怀秀,守着他。
“段凛戈。”
“嗯。”
“到了南洋,你好好睡一觉。我守着。”
段凛戈低下头,看着他。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林惊羽脸上,照出那双清亮的眼睛,和微微弯起的嘴角。
“好。”段凛戈说。
后半夜,林惊羽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不是梦。是真的有声音——急促的脚步声,尖叫声,还有人在喊“来了!来了!”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见船尾的方向有火光,红的,黄的,在黑暗中跳动。
“怎么了?”他问。
段凛戈已经站直了身子,看着那个方向。他的表情很冷,冷得像北平冬天的铁轨。
“船。”段凛戈说,“有船追过来了。”
林惊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踮起脚尖,往那个方向看。果然,黑暗中有一艘船,比他们的船大,速度也快。船头亮着灯,不是普通的灯,是探照灯,白晃晃的,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是日本人的船。”旁边一个男人说,声音在发抖,“他们封锁了海面,不让任何人出去。”
船上炸开了锅。有人往船舱里跑,有人往甲板上跑,有人抱着孩子跳进了海里。哭声、喊声、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段凛戈一把抓住林惊羽的手,另一只手抓住玉兰,对沈怀秀喊了一声“跟着我!”四个人往船的另一侧跑。甲板上的人太多了,挤来挤去,沈怀秀被人群冲散了,玉兰回头拉了她一把,把她拽过来。
“这边!”段凛戈推开人群,带着三个人往船尾的方向跑。船尾有一艘救生艇,小小的,能坐五六个人。他解开缆绳,先把沈怀秀推上去,再把玉兰推上去,然后推林惊羽。
林惊羽没有动。他站在船舷边,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日本船。探照灯的光扫过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林惊羽!上来!”段凛戈喊。
“你先上。”
“你先上!”
“不。你先。”
段凛戈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他没有再说话,一把将林惊羽抱起来,塞进救生艇里,然后自己跳了进去。
救生艇晃了一下,差点翻了。段凛戈拿起桨,拼了命地划。小船离开大船,往黑暗的海面驶去。身后传来爆炸声——日本人的船开炮了,大船被击中,火光冲天,碎片飞溅,海面上燃起了大火。
林惊羽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货船在燃烧,像一座巨大的火炬,照亮了半边天。船上的人还在喊,还在哭,还在往海里跳。火光映在段凛戈脸上,照出那道旧疤,和紧紧抿着的嘴唇。
“段凛戈。”
“嗯。”
“我们能活吗?”
段凛戈没有回答。他继续划,一下,一下,一下。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海里,无声无息。
不知道划了多久。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天边的一抹暗红。海面上恢复了黑暗,只有星星,和救生艇划破水面的声音。
段凛戈停下了桨,大口大口地喘气。
“换我划。”林惊羽说。
“不用。”
“你的手在抖。”
段凛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桨递给林惊羽,林惊羽接过去,开始划。他的力气没有段凛戈大,划得很慢,但他没有停。
玉兰坐在船尾,抱着沈怀秀。沈怀秀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玉兰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别怕。”玉兰说,“我们在一起。”
“玉兰。”
“嗯。”
“你说,我们能到南洋吗?”
玉兰看着黑暗的海面,沉默了一会儿。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阿鸿在划船。段先生在掌舵。我们在一条船上。”
沈怀秀没有再问。她把脸埋在玉兰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天亮了。
海面上没有陆地,没有船,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海水,灰蓝色的,一直延伸到天际。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四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段凛戈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块饼,掰成四份,一人一份。这一次,没有人说话。四个人默默地吃着饼,喝着从船边舀上来的海水——咸的,不能喝,但嘴唇太干了,不喝会裂开。
“段凛戈,我们往哪边划?”林惊羽问。
段凛戈看了看太阳,指了指东南方向。
“那边。应该能到菲律宾。”
“应该?”
“大概。”
林惊羽没有追问。他继续划桨,一下,一下,一下。手掌磨破了,血沾在桨把上,他没吭声。
又过了一天。
海面上还是没有陆地。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四个人嘴唇都裂开了,皮肤也晒得通红。沈怀秀靠在玉兰身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怀秀。怀秀!”玉兰摇了摇她。
沈怀秀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