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少了人。”林惊羽放下胡琴,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他进门的时候先看了茶馆。他在找苏婉,找怀秀。”
段凛戈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把抹布叠好,搭在灶台边沿,转过身看着林惊羽。灶台上的热气蒸得他的脸有些发红,但眼神是冷的,冷静得像一个在指挥作战的司令。
“她知道我们会担心。所以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拿,只拿了那块手帕和几朵桂花干。她要让山本觉得,她只是出去一趟,还会回来。”
段凛戈点了点头。他走到灶台边,把锅盖揭开,看了看汤的颜色,又盖上了。
“段凛戈,他今天问起了伙计。明天他会问什么?后天呢?”林惊羽的声音没有发抖,他训练多年,声音从不会抖,但他的心在抖。
段凛戈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四个人坐在一起吃饭。灶台的火已经熄了,锅里的汤底还温着,用木盖盖着,余温慢慢散尽。灯只留了一盏,放在桌子中间,火苗跳了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面还是那个面,菜还是那些菜——玉兰炒了一盘青菜,周明远切了一碟咸菜,段凛戈煮了四碗面。但桌子变小了。少了一个人,又少了一个人,又少了一个人。三张桌子拼成的大桌,现在四个人坐,空荡荡的,碗筷放在桌面上,回声都比以前长了。
玉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周明远碗里。
“你的脚,还疼吗?”
“不疼了。”周明远低头看着碗里的青菜,没有动筷子。
“苏婉的药膏好用吧?”
“嗯。”
玉兰没有再问。他知道周明远不想提苏婉。一提,心里就难受。
段凛戈端起碗,把面吃完了。他吃面的动作还是那么快,呼噜呼噜的,几口就下去了。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桌上的三个人。
“从明天起,面馆的门,晚一个时辰开。”
“为什么?”林惊羽问。
“因为天亮了再开门,不容易被人看见少了什么。”
没有人反驳。
那天夜里,林惊羽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一月的南洋,风已经很暖了,但吹在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凉意——不是风的凉,是心里的凉。月亮被云遮住了,窗帘的缝隙里没有白光,整个房间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段凛戈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但林惊羽知道他没睡着。他太了解他了——睡着的呼吸和醒着的呼吸不一样。睡着的呼吸是沉沉的、绵绵的,像河水在河道里慢慢流;醒着的呼吸是浅的、短的,像一个人在忍着什么。
“段凛戈。”林惊羽叫他。
“嗯。”
“你说,她们到澳洲了吗?”
“还没。船没那么快。”段凛戈在黑暗中动了动,把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林惊羽身上。
“还要多久?”
“两三天。也许更长。”他的手指在林惊羽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这里。
林惊羽沉默了一会儿。两三天。海上有风浪,有日本人的巡逻船,有数不清的危险。苏婉会划船吗——她说过她小时候在苏州河边划过船,但那是在河上,不是在海里。沈怀秀会不会晕船——她连坐火车都晕,脸色白得像纸,吐了一路。阿强会不会又哭——他在香港的时候,听到防空警报就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怎么劝都停不住。
这些问题他不敢问。问了也没有答案。段凛戈不是神,他不知道海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是一个人,一个煮面的,一个从司令变成煮面的。
“段凛戈。”
“嗯。”
“你说,山本明天还会问什么?”
段凛戈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惊羽以为他睡着了。但他的呼吸还是那个节奏,浅的,短的,像一个人在忍着什么。
“不问。”段凛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他不会问了。他今天问了,知道了答案。明天他会看,看是不是真的。”
林惊羽把脸埋在段凛戈的胸口。他的胸口很暖,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一个钟摆,像一个节拍器,像一首永远拉不完的曲子。
“明天,我拉琴。”林惊羽说,“拉一整天,不停。”
“好。”
“你来煮面。像平时一样。”
“好。”
“玉兰端茶。周明远劈柴。”
“好。”
“我们什么都跟平时一样。”
段凛戈伸出手,摸了摸林惊羽的头发。他的手指很粗,骨节很大,指腹有厚厚的茧,但在林惊羽的头发上滑过的时候,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窗外的风停了,虫鸣也没有了。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最后一刻。那棵桂花树种在门口,叶子在黑暗中微微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跟谁说话。它说了什么,没有人听得见。但他们知道,它在说——活着,活着,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