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走在最后面,他没有回头,但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用步子丈量这条巷子。从面馆门口到巷口,他走了很久。
段凛戈带他们走的是那条小路。
阿强说那条路太险,不是所有人能走的。段凛戈说,大路已经封了,走大路就是送死。周明远走在最前面带路,他走过两次了,认识路。段凛戈走在最后面断后,手里提着那口铁锅,背上背着包袱,腰间别着那把匕首。林惊羽走在他前面,手里提着胡琴,琴盒用布包了好几层,背在背上。玉兰走在中间,阿强走在他前面。五个人排成一列,像一条在黑暗中慢慢移动的蛇。
山路比周明远说的还难走。不是路,是野兽踩出来的小道,窄得只能放下一只脚,一边是陡坡,一边是深沟。天黑透了,没有月亮,段凛戈点了一根火把,火光在风中摇摇晃晃,只能照见前面三五步远。
“周明远,还有多远?”阿强的声音在发抖。
“快了。”
“你上次也说快了。”
“这次真快了。”
走了一个多时辰,周明远在一个稍微平坦的地方停下来,让大家歇一口气。火把插在石头缝里,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人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汗湿透了衣裳,贴在身上,脸色发白,嘴唇发紫。
段凛戈把水壶递给林惊羽。林惊羽喝了一口,递给玉兰。玉兰喝了一口,递给周明远。周明远喝了一口,递给阿强。阿强喝了一口,把水壶还给段凛戈。五个人,一壶水,一人一口。
“段先生。”阿强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到了澳洲,能活吗?”
段凛戈看着他。火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旧疤,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锅还在。”
阿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他这些天第一次笑。笑得很轻,但确实在笑。
“段老板,你这个人,什么都能煮。”
“不是我能煮。是面想被煮。”
阿强又笑了。这一次,玉兰也跟着笑了。林惊羽也笑了。周明远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歇了一炷香的功夫,继续赶路。
山里的夜很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地方,再远一点,就是无边的黑暗。林惊羽看不见两边是什么,只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像是在跟谁说话。
“段凛戈。”
“嗯。”
“你怕不怕?”
“不怕。”
“你说不怕的时候,就是怕。”
段凛戈没有说话。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握住了林惊羽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粗糙,一只修长,一样的湿——不是雨水,是汗水。他握得很紧,像是在抓住什么随时会消失的东西。林惊羽也握紧了他。两只手在黑暗中紧紧攥着,像两根缠在一起的树根。
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海边。
不是上次送苏婉她们上船的那个海滩,是另一个。更偏,更隐蔽,礁石更高。段凛戈站在礁石上,看着海面。天边的云被太阳烧成了橘红色,海面上铺了一层金光,看不太远。
“船呢?”玉兰问。
周明远指了指礁石下面。一条小船,藏在两块礁石之间,用棕榈叶盖着。船不大,能坐五六个人。是阿洛说的那条,村里人偷偷藏的,日本人不知道。
段凛戈跳下去,把棕榈叶掀开,检查了一下船底。船是木头的,有些地方已经朽了,但没有漏水,还能用。
“上船。”他说。
五个人上了船。周明远划桨,段凛戈掌舵。船离开了礁石,向海面驶去。岸上的树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绿线,融进了天际。
林惊羽坐在船尾,看着那条绿线。他看见了一棵熟悉的树——不是认出了它的样子,是认出了它的姿态。那棵种在面馆门口的桂花树,它从这条绿线里突出来,孤零零的,站得很直。风把它的叶子吹得像一朵绿色的云。
“段凛戈。”
“嗯。”
“树还在。”
“嗯。”
“它会活到开花。”
段凛戈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
林惊羽也转回头,看着前方。
前方是大海,没有边,没有岸,什么都没有。
但他们有船,有桨,有锅,有琴,有一块被海水泡花了的旧手帕,有一包晒干了的桂花。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