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
澳洲没有龙抬头的说法,镇上的人连这个节日都不知道。但段凛戈记得。他在沈阳要饭的时候,每到这天,街上的人都要吃春饼,把豆芽、粉丝、肉丝卷在里面,咬一口,说是咬住了春天的头。他没有春饼吃,站在饭馆门口闻味道,闻得肚子咕咕叫。
“段凛戈。”林惊羽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菜刀,正在切葱花,“今天是不是什么日子?”
“龙抬头。”
“那咱们吃什么?”
“吃面。”
段凛戈把面团揉好了,放在案板上醒着。他今天揉了双倍的面,因为李老板说中午要带几个朋友来,都是码头上的工人,爱吃面,能吃辣。段凛戈熬了一锅辣汤,放了很多胡椒,辣味呛得阿强直打喷嚏。
“段老板,你这是要辣死谁?”
“辣不死。辣了出汗,出汗了不中暑。”
阿强揉了揉鼻子,把喷嚏憋回去了。
玉兰在门口给木瓜树浇水。枝条活了,顶端冒出了几片新叶,嫩绿的,薄薄的,阳光一照几乎是透明的。他蹲在树旁边,用手轻轻摸了摸叶子。
“快长。长了我做木瓜糕给你们吃。”他学着沈怀秀的语气说了一句,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站起来,端着水碗回屋了。
木瓜树旁边还空着一块地。玉兰看了那块地一会儿,又看了看林惊羽。
“阿鸿,那块地,留着种桂花?”
林惊羽正在调弦,闻言抬起头。
“澳洲没有桂花树。”
“那就留。总有一天会有的。”
林惊羽看了看那块空地,又看了看木瓜树。木瓜树的影子投在空地上,短短的一团,像一个人的影子。
“嗯。留着。”
午市,面馆坐满了人。
六张桌子全满,门口还站着几个等位的。段凛戈一个人在厨房里忙,周明远帮他打下手,阿强端面,林惊羽收碗,玉兰招呼客人。五个人像一台机器,每个零件都在转,不能停,也不敢停。
李老板带来的几个码头工人,个个能吃两大碗。其中一个姓陈的,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不是刀疤,是烫伤,从左边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那道疤让林惊羽想起了段凛戈眉尾那道疤,位置差不多,但段凛戈的比他细,比他淡,像一道干涸的小溪。
“老板,你这个面,真不错。”陈大哥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我跟船跑过很多地方,香港、上海、南洋,哪儿的面都吃过。你这个,排得上号。”
段凛戈站在灶台后面,手里拿着抹布。
“排第几?”
陈大哥想了想。
“第三。”
“第一第二是谁?”
“第一是我娘,第二是我媳妇。”
段凛戈没有说话,但林惊羽注意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客人散了,五个人坐在一起吃午饭。段凛戈煮了一大锅面,捞出来,分在五个碗里,浇上辣汤,撒上葱花。辣汤又呛又烫,吃得几个人满头大汗。
“段先生,你说我们在这里,能待多久?”玉兰一边吃面一边问。
段凛戈端着碗,吹了吹。
“待多久算多久。”
“如果日本人又打过来了呢?”
“那就再跑。”
玉兰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辣汤是红的,映着他的脸,红扑扑的。
“我不想跑了。”他说,声音很轻,“跑了三年了。从北平跑到南方,跑到香港,跑到南洋,跑到澳洲。跑不动了。”
桌上安静了。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面汤被吸进嘴里的声音,呼噜呼噜的,像风。
“不跑了。”阿强忽然开口了。他把碗里的汤喝了个干净,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我也不跑了。就在这里。面馆在,我就在。”
周明远没有说话,他吃完了面,把碗叠在阿强的碗上,站起来,收拾桌子。
林惊羽看着段凛戈。段凛戈看着他。
“段凛戈。”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