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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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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样。这次是打退了北狄的主力,可汗亲自带兵,功劳比上次大多了。”

“功劳大,赏赐未必大。你忘了昌平郡王他爹的事了?”

“嘘——小声点。”

陆述没有参与议论,低着头往前走。

宣政殿内,百官分班站定。天子升座,陆述站在殿侧,手里握着笔,面前铺着空白的起居注。他已经不是监军了,回到洛都,他又变回了起居郎——那个随侍天子左右、秉笔直书的起居郎。

姬桓站在武将班列的前排,穿着一身崭新的朝服,左臂藏在宽大的袖子里,看不出受伤的痕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边关那个姬桓判若两人。

朝议开始。先是兵部尚书韩滂出列,奏报北征战事经过,夸姬桓“指挥若定、士卒用命”,夸将士们“奋勇杀敌、克敌制胜”。然后是户部尚书苏盈出列,奏报粮草军需的消耗情况,数字报了一大串,陆述听着,有些数字对不上,但他没有当场指出。然后是吏部、礼部、各部的轮番奏报,一项一项,有条不紊。

最后,天子开口了。声音不大,有些沙哑,像是没睡好:“昌平郡王姬桓,北征有功,着加封为昌平亲王衔,加授太子太保,赏绢五千段、钱十万贯。”

殿中一片寂静。

陆述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昌平亲王——从郡王到亲王,是一步大跨越。太子太保——从三品到从一品,也是一步大跨越。赏绢五千段、钱十万贯——数字不小,比上次的“三百段绢”翻了十几倍。

但陆述心里清楚,这些都是虚的。亲王衔也好,太子太保也好,都是荣誉头衔,没有实权。真正的兵权,朝廷没有还给姬桓。北路行营大总管的职衔,在班师回朝的那一刻就已经自动解除了。

姬桓出列,跪下,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天子又说:“北征战事已毕,昌平王且在京中好生休养。边关之事,朝廷自有安排。”

“臣遵旨。”

陆述在起居注上写:“四月初十,昌平郡王姬桓以功加封亲王,加太子太保。上曰:‘且在京中休养。’王谢恩。”

他写“且在京中休养”这五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顿。这四个字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懂——“且”是暂且,“休养”是待着别动。说白了,就是让姬桓在洛阳待着,哪儿也别去,兵权别想再碰。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陆述收好起居注,正要往外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陆起居,请留步。”

他回头,是太子近侍赵覃。

赵覃笑眯眯地走过来,低声说:“陆大人,太子殿下请您去东宫一趟。”

陆述点了点头,跟着他往东宫走。

东宫还是那个东宫,槐树还是那两株槐树,只是叶子比一个月前密了,树冠遮出一大片浓荫。太子姬崇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见陆述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陆起居,辛苦了。”姬崇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陆述行了礼,坐下。

“北征的事,孤都看了。”姬崇说,“你的监军报告,孤也看了。写得很好,很详细,很实在。尤其是那份伤亡名录,附了备注,把每一个阵亡将士的事迹都记了下来,孤很感动。”

陆述拱手:“臣不过是尽了本分。”

姬崇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赞赏,不是试探,更像是一种衡量——他在衡量陆述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值不值得拉拢,值不值得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上。

“陆起居,”姬崇说,“孤有一个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

“殿下请讲。”

“孤想向父皇请旨,让你做太子洗马。”

陆述心中一动。太子洗马——从五品,掌东宫经籍、侍从太子读书、辅佐太子处理政务。这个职位品级不高,但位置紧要,是太子最亲近的幕僚之一。做了太子洗马,就意味着正式站到了太子这边。

“殿下,”陆述斟酌着措辞,“臣何德何能,敢当此任?”

姬崇笑了笑:“陆起居太谦虚了。你在渭源守城,在北征战事中监军,敢说真话,敢做实事,这样的人,孤身边缺。”

陆述沉默了片刻,说:“殿下,臣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臣做了太子洗马,朝廷会怎么看?裴公会怎么看?其他人会怎么看?殿下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多一个幕僚,是不要让朝堂上的人觉得殿下在拉帮结派。”

姬崇的笑容淡了一些。

陆述继续说:“臣不是推辞。臣是说,这件事不能急。殿下如果贸然把臣调到东宫,朝堂上的人会说,太子趁着北征战事收拢人心、培植党羽。这对殿下不利。”

姬崇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是孤急了。”

“殿下不急,是臣觉得时机未到。”陆述说,“臣现在是起居郎,位置虽不高,但能亲近天子,能记录朝堂上的一言一动。这个位置,对殿下来说,比太子洗马更有用。”

姬崇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陆述,你这个人,太清醒了。清醒得让人有些怕。”

陆述低下头:“臣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姬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苦笑了一下,“实话是最难得的。行,这件事先不提。但孤希望你记住,孤随时等你。”

陆述站起身,行了一礼:“臣记住了。”

出了东宫,陆述走在宫道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姬崇的话。太子要他,这是明摆着的。但他不能去——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他现在是起居郎,这个位置的中立性,是他最大的保护伞。一旦站了队,这把伞就破了,他就会被卷进党争的漩涡里,再也出不来。

而且,他答应了姬桓,要帮他把那封奏折的事再往前推一推。做了太子洗马,他就成了太子的人,他说的话就不再是他自己的话,而是太子的声音。那时候,他帮姬桓说话,就不是帮姬桓,而是帮太子拉拢姬桓。这个性质就变了。

他不想让姬桓变成太子的人——不是觉得太子不好,而是觉得姬桓不该被任何人当成棋子。姬桓就是姬桓,不是谁的刀,不是谁的盾,不是谁的棋子。

他回到住处,天已经快黑了。

他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刚冒出来的几颗星星。洛都的星星还是那样,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纱。

他忽然想起姬桓在营门口说的那句话——“你这个人,有时候很烦。但你烦得有道理。”

他笑了一下,站起来,进屋,点上灯,铺开纸,开始写。

不是监军报告,不是行军记录,是一封信。

信是写给姬桓的。

他写道:“殿下,臣今日在朝堂上听闻封赏,知殿下心中必有不服。然臣以为,此时的封赏不是终点,是起点。殿下在北疆设防之策,朝廷虽未采纳,但已见诸御前。臣在起居注中如实记录了殿下的方略,日后若有朝臣提及边防之事,必引殿下之言为据。殿下且耐心等待,时机一到,臣当与殿下共举之。”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措辞太直白了,但又不想改。姬桓不喜欢弯弯绕绕的话,写直白一点,他反而看得进去。

他把信折好,封上,准备明天一早派人送去昌平王府。

然后他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最后,所有的念头都散了,只剩下一个画面——桑干河边的篝火,姬桓坐在他对面,左臂上缠着白布,手里端着一碗凉了的粥,说:“你做得到,只是你自己不觉得。”

陆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洛阳城的更鼓响了,一慢两快,亥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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