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呈驾驶着车在夜色中一路狂飙,引擎低吼着撕开城北到城东之间漫长的车流。他一边变道超车,一边朝副驾的方向喊:“直播间现在什么情况?”
雷淞然正用自己的手机看付昭明的直播,闻言把屏幕微微偏向张呈的方向:“已经十几万人了。”
张呈趁着红灯的间隙匆忙扫了一眼。晃动的镜头里几乎辨认不出具体的景物,只有被风吹得扭曲的树影和河边栈道的模糊轮廓。扬声器里,女人急促的呼吸声混合着呼啸的夜风,像是在深水里无力挣扎的悲鸣,断断续续地往外漏。
“我没有收过任何人一分钱。那些转账记录是伪造的,我可以拿出银行流水……我做那期报道的时候,水样是我自己去采的,检测报告是我自己送的,每一个数据都有据可查……”
声音已经带上哭腔。张呈捏着方向盘的手猛然攥紧,雷淞然的视线掠过屏幕上方的弹幕区,面色沉了下来。
『跳啊,废话这么多。』
『装什么清高,收了钱还不认,恶心。』
『这女的精神有问题吧?大半夜搞直播碰瓷?』
『笑死,又一个博眼球的。』
『小嘴叭叭啥呢听不懂,光顾着看脸了。』
『长这样的怎么进的行业懂的都懂。』
偶尔有几条不一样的声音挤进来——
『别冲动!』
『已经报警了!』
『有人在附近吗去看看?!』
——但很快就被铺天盖地的恶意冲散,微弱的呼救声,像落进洪水里的几片落叶,连微波都来不及泛起。
“她现在在什么位置?”张呈一心不敢二用,短促地追问。
“画面里能看到河堤护栏和路灯,应该已经到沿河步道尾段了。”雷淞然头也没抬,“她走得不快,但一直在往护栏那边靠。”
张呈咬紧牙关,一脚油门踩到底。车窗外的街景化作一片模糊的光轨,向后飞退。
付昭明的声音还在从手机里传出来,但此刻,她似乎已经放弃了自证,不再去解释这场无妄的网暴,也不再剖白自己百口莫辩的委屈。镜头对准她,镜头里的人脸上泪痕未干。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河水,她突兀地开始自言自语,说起三个月前的那次采样。
“那天下着雨,我一个人蹲在河边,拿着采样瓶,蹲了一个多小时。水很臭,那种化学试剂的味道,特别冲……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付昭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
“……后来检测结果出来了,数据果然很吓人。我找了三家独立的检测机构交叉验证,全都对得上。我拿着报告去找我们台里的编辑,他说可以做,让我继续深挖……但是报道才播了一半,就被撤了。”
她的声音忽然顿住了。沉默了好几秒,河风灌进来的间隙里,能隐约听到她压在喉咙里的一声哽咽。
“撤稿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剪辑室里,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久的呆。我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的采样方法有问题?是不是我引用数据的方式不够严谨?是不是我的报道确实存在漏洞?我把所有的素材翻出来,一帧一帧地重新看了一遍……”
“结果是,没有。”她的声音忽然清晰了起来,坚定而决然,像是在回答自己,也像是在回答直播间里所有正在隔着网络、事不关己地盯着她的人。
“没有任何问题。我敢以我的生命发誓,报道是真的。那条河里的水,确确实实有问题。”
雷淞然的目光定在手机屏幕上,弹幕还在疯狂地滚动,二十多万人在线,那些不堪入耳的言论已经被刷新到看不清。
“……我给台里写过投诉函,给监管部门打过电话,给每一家我能想到的媒体发过邮件。但是,没有用。要么石沉大海,要么被退回来,要么直接被标记成骚扰。我试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办法。”
屏幕里,女人的声音已经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那条河还是那样,还在那里,如果普通的方式没有办法找到真相……”她忽而低声呢喃,摄像头里,表情变得麻木而空洞,“我……我只是想做一个好记者……”
话音未落,画面毫无预兆地剧烈摇晃起来,传来铁栏杆被撞击的闷响。镜头在半空中猛地翻转,深不见底的黑水与远处的霓虹交替闪过,最终“啪”地一声跌落在栈道的木板上。镜头朝上,只剩下一片漆黑的夜幕和半圈模糊的路灯光晕。
镜头外,骤然传来一声重物落水的碎响。
直播间里密密麻麻的弹幕并没有因为一条鲜活生命沉河的可能性而按下暂停键。短暂的错愕后,屏幕上的字符分裂成了令人遍体生寒的两极,惊恐的呼救与顽固的恶意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卧槽她真跳了???』
『演的吧?镜头都没拍到人,绝对是假的!』
『别装了,水里早安排好救生圈了吧,为了洗白真够拼的。』
『终于跳了,大快人心,好死开香槟!』
『有没有人在现场!!!别玩梗了出人命了快救人啊!!』
张呈架在驾驶座前的手机又响,是李治良。
“张队,网安那边根据直播画面里的路灯型号和栈道护栏样式做了比对,确认位置在清江路沿河步道北段,靠近亲水平台那一截。辖区所的人已经到了,但那段步道太长,中间还有好几个岔口,夜里没有路灯的区域很多,他们还在沿岸搜。”
“北段亲水平台……”张呈重复了一遍,迅速做出决策,向李治良安排了部署,“加派人手,附近能调的警力全部调过来,付昭明应该已经下水了,联系水警安排船只协助。要快!”
李治良那边应了一声,张呈挂断电话,方向盘猛地一拧,从主路切进了清江路的辅道。
清江路沿河步道绵延二十公里,蜿蜒在城东河道的南岸。张呈抵达时,辖区派出所的两辆警车已经停在了沿河步道北段入口处,红蓝交替的警灯在凄厉的夜风中无声地闪烁。
张呈一把将车斜插进路边,猛地拽下手刹,钥匙都没来得及拔,推开车门便冲了出去。副驾驶的门紧接着打开,雷淞然裹着凛冽的寒风,拖着因紧绷而泛起痉挛的左腿,后他一步迈入了浓重的夜色里。
张呈朝栈道尽头狂奔。一名辖区民警正在从警车后备箱里拽救生圈和绳索,看到张呈,连忙迎上来,语速飞快地报告了情况:“张队,我们刚到不到两分钟,到的时候人已经下去了,水警那边正在——”
话没说完,张呈已经摆摆手,越过了他。
不能再等了。两分钟,加上她坠河到被发现之间的时间差,泡在水里少说也有七八分钟了。十二月的河水,水温不会超过零度。时间就是生命,再拖下去,即使人还在,也会失温,等到那时再救,只怕也无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