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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付昭明,赴昭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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栈道尽头的护栏边,手机支架还歪歪地卡在横杆上,手机屏幕仍停在直播页面。护栏外侧的石阶上有一道新鲜的刮蹭痕迹,几片碎裂的苔藓还黏在石棱上。

救援船的探照灯沿着河道一寸寸扫过,作用微乎其微。张呈扒在护栏上,探身往下看去。河面又黑又宽,夜色下几乎辨不清水面的波纹。他没有犹豫,一把抓过民警手里的救援绳,咬咬牙扎到自己腰上,手臂一撑,径直翻过护栏跳进了河里。

冰冷的河水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水温远比他想象的更低,寒意几乎是在入水的瞬间就穿透了衣物,裹住了四肢。张呈的呼吸猛地一窒,胸腔被冷水刺激得剧烈收缩,但他强迫自己在黑暗中睁开眼,朝水纹消散的方向游了过去。

水下一片漆黑,浑浊的河水灌进眼睛,满是刺鼻的化学气味。视物模糊,他只能凭着方向感在水中摸索,手臂一遍遍地划过冰冷的水体,然而指尖触到的只有淤泥翻起的颗粒和被水流搅动的杂物。

身后传来第二声入水的闷响,随之而来的还有身后一众人的惊呼声。

张呈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费力地扭回头,借着岸边微弱的光晕,勉强辨认出一个正朝着自己游过来的轮廓——是雷淞然。

“你——!”张呈刚一张嘴就呛了一大口腥凉的河水,来不及把那句“你疯了”吼完整。雷淞然已经游到了近前,受过重创的左腿在刺骨的冰水中无法发力,整个人全凭双臂和右腿在吃力地划拉,姿势显得滞重而勉强。

“别磨叽。”他沉声制止了张呈的回绝。谁都知道救援的紧迫性,多一个人总是多一分胜算。

两人在漆黑的深水区默契地散开,一左一右,用最原始的方式,潜入水下反复摸索。

张呈不知道自己在这片冰水里耗了多久。或许是一分钟,或许是三分钟……寒冷模糊了感官对时间的认知。他的四肢从刺痛渐渐趋于麻木,手指的触觉越来越迟钝,肺腑间仿佛灌了铅块。摸索已经变成了本能的动作,若是再找不到人,只怕他自己也得搭在这条河里。

终于,在胡乱的探寻间,他的指尖突然碰到了什么。

已近混沌的精神骤然一振,张呈深吸一口气,猛地扎潜下去,双手准确地穿过对方的腋下,凭借着一股蛮力将人死死托出水面。但他自己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吸饱了水的布料和付昭明麻木瘫软的躯体将他不住地往水下坠。

就在几近脱力的瞬间,一只手臂从侧后方探过来,紧紧架住了他的肩膀,力道格外稳重。雷淞然不知何时游到了他身边,脸色被锁定他们的探照灯照得惨白,他与张呈对视了一眼,一起将怀里的人往岸边推。

好在岸上已经有人接应,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束杂乱地打在水面上。辖区民警和刚赶到的老刘他们齐刷刷地伸出手,连拖带拽地将他们连同失去意识的付昭明一起拉上了岸。

付昭明被平放在河堤边的地上。一张脸已经褪尽血色,嘴唇乌紫。厚实的羽绒服吸透了河水,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将她原本就清瘦的躯体勒得愈显单薄。眼睛闭着,胸腔看不到任何起伏。

张呈直挺挺地跪在她身侧。冰冷的河水顺着他的发梢和下颌不住地下淌,在地上积起一洼水渍。他伸出已经冻得发抖的手去探她的颈动脉。

麻木的指尖之下,那片肌肤冰冷、毫无起伏。

“救护车!AED拿过来!”张呈厉声吼道,嗓子因为倒灌的河水嘶哑得破了音。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他迅速十指交扣,掌根压上平躺在地上的人的胸骨,借着上半身的重量开始拼命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机械而急切。每按压一下,都能听见胸腔受力后发出的沉闷空音。标准的三十次按压结束,他迅速侧过她的头清理气道,捏住鼻翼,俯身吹气。

然而,接连三轮标准的心肺复苏结束,躺在地上的躯体仍旧毫无生机,无论他压得多用力,只有河水顺着苍白的唇不断涌出。

辖区民警蹲在旁边,已经打开了AED的包装。张呈让开位置,电极片贴上去,机器分析了几秒,屏幕上跳出“不建议除颤”的提示。

不建议除颤。

它意味着,那颗心脏不仅停止了跳动,甚至连最微弱的、可以借由电击唤醒的室颤都不复存在了。

但张呈如同魔怔,仿佛未听见AED的提示,还是重新扑了上去。手掌的力度一下比一下大,节奏已经开始乱了,额角的水分不清是未擦干的河水还是急出来的汗。

“张队……”旁边的辖区民警白着脸,小声唤了一句。

他充耳不闻。

“张队。”民警就要上手拉他。

张呈依旧没有停。他红着眼眶发狠地往下压。掌心下突然传来“咔”的一声微弱脆响——那是受力过猛导致肋骨断裂的声音。他浑身一震,终于止住动作,双手悬停在半空,十指不受控地剧烈颤抖着。

“……张呈。”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雷淞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靠上近来,艰难地蹲下身,跪在地上,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蜷在身侧。他此时也湿透了,脸色比付昭明好不了多少,嘴唇同样冻得发青。

他看着张呈,缓缓地摇了一下头。

张呈这才缓缓低下头,看着身下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躯体。

路灯洒落昏黄的光线,付昭明的五官被隐隐绰绰的光影笼罩不明,表情安静得像是睡着了,眉头舒展着,甚至看不出半分属于生前最后那段时间的恐惧和绝望。湿透的头发散在石板上,几缕发丝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远处终于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张呈僵滞地将双手从她的胸口移开。掌心残存着一丝微弱的温热,全是他自己拼命按压时留下的体温,而身下的这具躯体早已经凉透了。他双腿一软,颓然跌坐在地。湿透的衣物被夜风一吹,只觉寒意如刀刃般刮过四肢百骸。

他望着付昭明安静的脸,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发胀的棉花,连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急救人员冲上栈道。气管插管、连接便携式心电监护仪、推注肾上腺素,一整套流程在强光下飞速运转。十五分钟的极速抢救后,监护仪屏幕上平直的绿线依然毫无波澜。随车大夫看着满地带血的医疗废弃物,缓慢直起身,朝张呈惋惜地摇了摇头。

“抢救无效。溺水合并重度失温,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张呈闭上眼睛。那股将付昭明拖入深渊的浑浊与冰冷,似乎也顺着他湿淋淋的裤管攀爬上来,扼住了他的咽喉,将他一并拽进了一场没有尽头的窒息里。

警戒线外,围观的人群被推远了又像潮水般聚拢回来。举着手机试图拍摄的人被辖区民警挨个驱散,人群里有人在窃窃私语,还有人正对着手机那头激动地描述着什么。救护车顶急促旋转的红蓝爆闪在夜色中交替扫过,将每一个人的脸切割成一明一暗的斑驳碎片,叫人看不清任何一个表情。

张呈不知道自己在这片冰凉的石板上僵坐了多久。直到湿透的衣服已经不再往下滴水了,半干的衣物沾染了河水里的杂质,仿佛变成一层冰冷腥臭的铁皮,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一件干燥的外套忽然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张呈迟缓地抬起头。雷淞然正站在他面前,身上已经紧紧裹了一层急救人员提供的锡箔保温毯。而那件本来应该被雷淞然自己披上的厚实外套,此刻正盖在张呈的背上。

“辖区派出所的人说,路口外面有家24小时便利店,热水和干净衣服都能解决。”雷淞然的声音几乎碎成了气音,仅是这么一句话,中途就吃力地换了两次气。说话的调子却依旧不紧不慢,四平八稳,“张呈,你如果打算继续坐在这里,他们就得呼叫第二辆救护车了。”

张呈仰头盯着他看了几秒。雷淞然此刻的状态其实比他更糟,他整个人的重量全部压在右腿上,左脚几乎只用脚尖虚点着地。甚至连保温毯都掩盖不住他身体无法自控的颤抖。

这条伤腿一到阴雨天或者冬季就很难熬,入水之前,他的左腿就已经濒临极限,在零度上下的冰河里又剧烈地透支了那么久。现在的雷淞然,大概已经疼到了连伪装从容的力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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