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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可痛苦让我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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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长夜,这份痛楚被无限放大,沉甸甸地坠在骨缝间,竟生出一种荒谬的熟稔感。这些年来他都是凭着这份疼痛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每一次左腿不可抑制的痉挛,都在毫不留情地提醒他——雷淞然,你没有资格忘记。

十年前的那艘船,至今依然横亘在雷淞然每一个不得安稳的梦境里。那些鲜血淋漓的画面没能在岁月的洗礼中变得模糊,反而渐渐地在心口处盘踞生根,长出后半生再也拔除不掉的一根倒刺。

他清晰地记得子弹贯穿左膝的轰鸣,髌骨碎裂的声音甚至盖过了雷声,飙升的肾上腺素让他一瞬间感觉不到疼痛,然而肢体已经开始失去了控制。失去了左腿的支撑,他的身形骤然一歪,在追逐中狼狈地摔进积水的甲板。是师父从斜刺里冲出来,一把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用力按住他不断涌血的伤口。

疼痛这才炸裂般涌来。雷淞然一瞬间唇色苍白,浑身颤抖到连一句完整的嘶喊也发不出来。松天硕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推进货舱底层的夹缝,在他挣扎的当口,师父宽大的手掌最后一次越过黑暗,在他的额间用力压了一下,挡住了外面晃动的光影。隔着混乱交杂的雨声与雷声,他听见师父温柔而决绝的叮嘱:

“小然,别出来,别出声,活下去。”

他没能在这场巨大的混乱里帮上忙,此时此刻竟也不敢出声。

师父教过他的,无论何时,一定要保留最后的火种,即使先锋力量全部湮灭,也必须有人将发生过的一切传递下去。

这叫“薪火相传”。

雷淞然死死咬着牙,生生把将要出口的痛呼一点点咽回腹中。直到海平线上破晓的晨光刺痛双眼,他强撑着透过夹缝,眯眼看过去,这才看清师父倒伏在甲板上的身体,以及正向师父靠近的张呈。

他记得张呈——师父的儿子,跟随着父亲的脚印,现在已经是一名合格的预备警员。他自己自幼无父无母,在孤儿院长大,直到在警校遇到松天硕,才第一次真正懂得什么是被长辈护佑的温度。如今,他终于无法心安理得地躲在阴影里,为了保全自己,看着这个年轻的生命陷入危急之地。

无论如何,他必须护住师父的孩子。

雷淞然强迫自己从隐蔽的缝隙里挣出。左膝传来的早已不仅是痛觉,伴随每一次移动,碎裂的髌骨都在血肉间错位摩擦。他几乎全凭双臂扒住粗糙的甲板,一寸一寸向前拖曳。废掉的左腿毫无知觉地坠在身后,剧烈地刺痛和失血令他两眼发黑,不时引发一阵牵扯全身的痉挛,淅沥的雨水混着他膝头渗出的血,在身下拖出了一道狰狞的红痕。

赶在张呈即将失控出声的前一秒,雷淞然终于攀到了他的身侧。他探出沾满血水的手,一把捂住了张呈的嘴,拼尽残存的力气,将陷入绝望的青年一并拽进了旁边的储物柜中。

沉重的铁门闭合,彻底隔绝了外界微弱的光源。逼仄的方寸之地,连呼吸都显得拥挤。他残破的左腿被迫以一种怪异的姿态折叠在角落,忍着快要将理智烧熔的痛楚,雷淞然抬起手,一下又一下,轻柔而规律地拍抚着张呈微颤的脊背。

还好……抓住了,还来得及……

在意识堕入黑暗的前一秒,他在心里发誓:张呈,我会保护好你的。用我的生命。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脱下警服、考取律师执照、进入红圈律所,最终将目标精准锁定在启明。这一切在外人看来是顺理成章的阶层攀爬,实则他的每一步,都只为一个从未诉诸于口的终点:十年前的那场交火,种种遗留的线索指明背后还有一番势力,而当时的那股势力或与如今的启明财团脱不了干系。

这条暗线,张呈不知道,雷淞然也不可能让他知道。这是一条注定通往黑暗与死亡的前路,他要一个人去走完这条路,并且,只能有他一个人。

张呈是向阳生长的郁郁葱葱,不该被卷进这场倾轧中,更不该窥见江城水面之下潜伏的庞大罪恶。雷淞然要保护张呈不被任何一点黑暗染指,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愿意不择手段地付出所有代价——愿意整整十年不踏足那个曾经接纳过他的家门半步;愿意放任种种关于他的骂名传进张呈的耳朵里;甚至愿意让那个曾在自己颈侧崩溃痛哭的少年,在长成之后,用尽鄙夷的目光打量厌弃他……无论是什么结果,只要张呈能远离江城的浑水,背负多少骂名他都甘之如饴。

他甚至刻意地让自己沉湎于左膝上反复发作的旧疾,任由它们操纵行动,任由那些横亘的癞疤爬满膝盖。

痛苦令他无时无刻记着当年当时当下的枪声和牺牲的人,令他记得师父的眼神和张呈颤抖地身体。人总要靠点儿念想活着,痛苦让他恨,也让他安全。

雷淞然计划好了借用这副廉价的残躯料理一切,直至走向死亡。可是张呈偏偏就来了。

得知调令的那天,雷淞然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整夜。他在脑海中反复盘算着所有能逼张呈回头,离开这座城市的筹码,却又在推演中一个接一个地败下阵来。师父跟他无数次描述过自己最骄傲的儿子,以至于他太了解张呈:青年骨子里的执拗,和松天硕如出一辙,一旦认准了方向,便是任何人也拦不住的。他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制止张呈踏入江城,就像十年前的那个雨夜,他同样拉不住转身走向枪林弹雨的师父。

权衡之下,他只能选择更加冒险的方法:蛰伏在暗处,保释文书下夹带的排污管网图、法务材料里浑水摸鱼塞进去的厂区调度日志、付昭明坠河后他连夜借由尽调名义调出的机密合同。

既然无法制止张呈靠近,那就让自己所接触到的这些脏事,全都变成他的荣誉。雷淞然想,他应该已经做得足够隐蔽了,隐蔽到他从不奢望张呈有朝一日能洞悉这背后的全貌。

然而任凭他绞尽脑汁机关算尽,却算不到这无懈可击的计划里,张呈本人会变成唯一的变量、最无法掌控的节外生枝。

青年的目光像是一股沉默又执拗的引力,试图将他从泥沼的最深处强行拽脱。张呈的视线每落在他身上一次,他花费整整十年费尽心力铸就的这副坚硬外壳,便会无法遏制地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雷淞然知道,这一步已经到了临界点,他不能再任由张呈靠近了。

——可,他真的能做到吗?

雷淞然望着空荡荡的客厅,十年里头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对这个问题感到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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