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呈从雷淞然家出来的时候,夜色已深得化不开。
江北老洋房区的路灯稀稀拉拉,沿着青砖砌成的矮墙一路亮到巷口。张呈在车门边顿足,回头朝着亮着暖黄灯光的小楼望了一眼。雷淞然家客厅的窗帘半拉着,光晕透过缝隙洒落一小块在庭院的青石板上,将那几株老香樟的枝影衬得愈发疏朗。
张呈弯身坐进车厢,从内袋里摸出手机。指尖略微停顿,点开大鹅的聊天框,敲下一行字弹了过去:
『早点休息。』
没等回复,他随手将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旋动车钥匙。
他的出租屋离雷淞然家不算太远,穿过半个城区大概二十分钟的车程。没开音响,狂风过耳,车厢里只有轮胎碾过干燥柏油的摩擦声。意识的某一部分还留在方才昏黄灯光下的客厅里——摊开的文件袋、圈着铅笔记号的合同、搁在边几上那已经被拆封的止痛片,以及……雷淞然微微侧身时苍白的侧脸。
雷淞然。怎么又是雷淞然。
张呈使劲摇晃脑袋,想把这三个字从脑海中抛出,却惊觉一切只是徒劳,那张恼人的脸在眼前愈发清晰。
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始终暗着,顶着大白鹅头像的聊天框再没有新的动静跳出来。
前方的路灯光影交替,将张呈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他烦躁地掐了掐眉心。最近这段时间一连串的案子接连报上来,所有人都身心俱疲,自己肩上更是压力山大。张呈已经连轴转了不知道多少天,这会儿脑子混沌,实在不想再去费心界定此刻胸口翻腾出的细密闷痛,究竟算是后知后觉的亏欠,还是某种更为隐晦的悸动。攥在方向盘上的双手不断握紧又松开,最后化作一声灌进肺里的叹息。
他只知道,至少现在、至少此刻,他不打算再由着雷淞然一个人走下去了。
回到家时已经接近十二点。张呈解了警服外套随手挂在玄关的挂钩上,刚摸出笔记本电脑通上电,屏幕右下角便一连闪了几个市局邮箱的未读通知。
最早一封来自李治良:『U盘数据已解密。』
张呈点开邮件,里面压缩整理过的附件被李治良规规矩矩地分成了三个文件夹。
水质调查报告整整齐齐地躺在解压过的文件夹里,罗列出三家独立检测机构的交叉验证数据,采样时间、地点、瓶号、送检人一项不落,连每一瓶样品的照片都附了时间地点水印。
紧跟着的是几十段暗访影像。第一视角的镜头伴随着刻意压轻的呼吸声微微晃动,一只冻得骨节发红的手闯入画面,握着采样瓶稳稳探入启明厂区外围的涵洞水体。其余的素材多为暗处蛰伏的长时间录像,跨越数个不同日期的深夜,镜头反复锁定厂区侧门。其中一段凌晨两点前后的高像素画面中,一辆无牌重型冷链车悄然驶出,随着焦距缓慢推近,右前大灯边缘,一道细长的刮痕被镜头清晰定格。
文档列表的末尾,是一份名为“调查笔记”的纯文本文件。付昭明以一种近乎偏执的手法,冷静、客观地记录着自己这三个月来的遭遇:哪天去哪段河道采了什么水、哪家机构给出了超标的数据、发往监管部门的信函如何石沉大海、退稿时上司又用何种场面话将一切压下……全篇内容明了,条理清晰,字字千钧。
直到笔记的最后一行,她才按下了两次回车,另起一段:
『经赴名山,求之昭明。』
张呈盯着屏幕上那行横平竖直的句子,久久没有挪开视线。八个字,被他无声地反复咀嚼了几遍,只觉得满腔酸涩顺着喉管,一路烧进肺里。
“经赴名山,求之昭明。”——这本是一句古朴求道之语,提出这句诗的无名氏大概是怀揣着天底下最远大的希望,要赴往天下的名山大川,寻觅世间真理。然而此时此句,却成了女孩最惨烈的自白。
“名山”,不再是圣人雅士所求仙问道的胜地,而是江城万丈深渊下尚不见天日的真相之峰。
而“昭明”二字,现在想来,反倒成了她的判词。昭明昭明,是她在这场漫长夜行中,求而不得、以命相赴的理想微光。
屏幕的幽光打在张呈紧绷的脸颊上,光线刺激到他的眼眶几乎不可自抑地泛起滚烫的湿意。
寥寥三个文件夹,被李治良仔细修复整合,堆在他邮箱那些亟待处置的警务里,文件大小占比甚至不超过百分之一,显得太过微不足道。然而,正是这三个文件,经由付昭明亲手在手机上一段一段地录制备份,在键盘上一字一字地敲下,声声咽泪,句句泣血。
这些事情本来无关于她,只要她愿意,当然可以故作无知,像多数人一样,不去趟这趟绝非她一人之力能够对抗的浑水,继续做她堂堂正正的小记者,不求出人头地,至少可以安安稳稳地活着。
可她偏偏不肯,她是形单影只的勇士,在她力所能及的最远之地,为后来的揭发者们留下一点痕迹。
哪怕她不知道属于希望的火光会不会到来、什么时候来。
一串串文字隔着冰冷的电脑屏,把一名记者付诸生命调查的一切平铺直叙地摊开来。张呈搓了搓脸,他似乎可以看到这个年轻的女记者,如何在深夜独自一人敲下这些字。那时的她,想必就已经做好了以身为烛的觉悟。哪怕最终会沉入冰冷浑浊的河底,哪怕这簇薪火注定要熄灭在奔赴的半途,她也未曾有过半步退缩——
既然真相被层层铁幕遮蔽,如果普通的方式没有办法找到真相……那她便以生命为烛为炬,燃尽自己,撕开这片黑暗的铁幕。
张呈闭了闭眼,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拖拽,那一串串沉重的数据、那一段段摇晃的影像、那份字字泣血的绝笔,连同那个在奔赴途中陨落的灵魂,被他缓慢地归置入了警务系统的档案库内。
做完这一切,张呈阖上笔记本电脑,才发觉肩颈早已僵硬发酸。他揉着眉心从书桌前站起来,在原地稍稍踱了两步缓解久坐后的僵硬,瞥见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划过两点的刻度,掐指一算,距离上班只剩下不到六个钟头。
下午朱局点他的话言犹在耳,张呈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屈从于那些从肌肉里泛出来的疲倦与酸痛,踏进了卧室。指尖扫过手机屏幕,那只大白鹅依然呆头呆脑地窝在对话列表的顶端,任由其他群聊消息疯顶自岿然不动,简直像要在那儿搭巢安家。张呈啧了一声,将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便往床上倒了下去。
窗外呼啸的寒风不知何时停了,天际尽头,一抹冷硬的青灰色正悄无声息地洇透了沉沉的夜幕。
再次从梦里挣扎出意识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铺出一道长长的白痕。张呈被闹钟不依不饶的震动惊得睁开眼睛,手背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两把,意识到自己大概是从倒在床上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失去意识,没有再动过分毫。
他简单洗漱,披上外套直奔市局。
车停进停车场时,晨间的通勤高峰已经散尽,办公楼前的石阶被冬日的初阳拉出一片晃眼的光。张呈将车门落锁,刚踏进刑侦支队的大门,风风火火的脚步声便迎面撞了过来。
“张队——付昭明的毒理筛查出来了。”刘旸从理化科那头抱着一摞卷宗直冲过来,嗓门儿大到只闻其声,“全阴。死因是溺水叠加零度水温导致的急性失温。”
张呈垂着眼听完,指节在卷宗封皮上轻叩了一下,以示了然,却不置可否。
毒检查不出东西,并不在他的意料范围之外。仅靠几张凭空捏造的流水、一群隐匿于屏幕后的说客,便足以成为将女孩推向死亡的幕后推手。屏幕上喧嚣翻涌的言辞化作不留痕迹的凌迟,足够混淆一切视听。而网络,恰恰成了那些施暴者最完美的赦免状。在这场罗网之中,他们大可以从容地摊开双手,坦然宣告自己未曾沾染分毫的罪孽。
一条鲜活的生命,为了她心目中的“正义”而离去。讽刺的是,将她推下深渊的,正是千万人高举的“正义”旗帜。互联网的记忆总是短促得令人发寒,也许只需熬过这个月,水落石出之时,会有一场声势浩大的赛博哀悼。可再往后推移三十天呢?喧嚣褪去,谁还会在此驻足,去怀念付昭明这个名字?
当看客散尽,真相的重量便会如烟一般被稀释。
毒理全阴、溺亡、失温。薄薄的尸检报告掩盖了真正的凶器。付昭明究竟死于什么?是死于冰冷的河水,还是死于这场由狂热与冷血共同编织的无声绞杀?
“承重墙、厂区、河水,三份样本的成分比对呢?”张呈抬眼。
“正要跟你说。”刘旸翻开下面一本册子,指尖在对照表上重重一点,“福尔马林浓度曲线、稳定剂配比及两项工业杂质残留——三份样本完全吻合。基本可以确定出自同一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