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张呈微微颔首,将这份比对报告抽出来,单独夹到那摞文件的最上头,“这份报告事关重要,复印三份,一份送朱局,一份进档,一份跟着搜查令申请往上递。”
“收到。”刘旸干脆地应下,转身忙活去了。
张呈转过身,目光在办公区里扫了一圈,然后不偏不倚地落到角落里那位顶着一张生无可恋脸的数据天才身上:“小治。”
李治良抬起眼睛,拖长声音,一只手还按着鼠标,半死不活道:“在——”
“U盘里那段拍到冷链车的录像,能不能把那道大灯的刮痕截出来?我要拿去比对近三个月内进出启明厂区的所有冷链车辆。重型车的牌照系统和物流备案都调一遍,筛出右前大灯有外部剐蹭维修记录的。”
“昨晚已经在跑了。”李治良语气平淡得如同人机,“模型还在训练,初步名单大概四到六个小时。但是张队,以启明的谨慎程度,这辆车要么已经换了车头壳,要么早就不在江城境内了。”
“明白。”张呈叹气,愁得抓了抓脑袋,“先跑出来再说。还有那七具骸骨,DNA比对那边催一下技术科,身份信息务必尽快出来,拿到后优先跟之前陈国栋案的档案交叉比对。我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同一批次进的厂。”
李治良收回目光,继续半死不活:“收到。”
交代完任务,张呈扭头正要走回自己办公室,余光一转,却不巧撞上了李治良搁在工位上熟悉的马克杯。杯身上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大白鹅,两只蹼脚踩着一行小字:今天也要元气满满哦。
张呈盯着那只鹅看了两秒,眼前没由来地浮现出另外一只鹅的模样。他别扭地咳了一声,别开视线。
李治良敏锐地捕捉到队长的反常,天才本能的预警已经开始警铃大作。他面无表情地把杯子往自己身前护了护:“张队,这杯子我用了三年了。”
“我有说什么吗?”张呈斜他一眼。
“你眼神说了。”
“……”张呈磨了磨后槽牙,“去换一个,回头我给你报销。”
“张队……”
李治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张呈深吸一口气,懒得跟这个在办案之外的场景里社会化程度堪忧的年轻人周旋,抄起报告径直走向朱美吉的办公室。
身后,刘旸凑过去压低声音问李治良:“张队盯你那杯子干啥?”
“不知道。”李治良头也不抬地把杯子把手朝向自己身体那一侧,“可能是单身太久了吧。”
不是,这有关联吗?!张呈脚下一顿,在接连不到一周的时间内第三次险些在市局摔出个好歹。
朱美吉看完三方比对报告,沉吟片刻,将文件合上搁在桌沿。
“要调查启明,重要的证据链算是初步闭环了。”她抬眼,目光凝重,“搜查令的事我继续跟法制科协调,尽量在四十八小时内拿下来。毕竟兹事体大,启明牵涉的层面太多,上面……最近有几位不大乐意配合的。张呈,你心里有个数。”
“明白。”
“骸骨的尸源比对一出结果,立刻报我。”朱美吉拿起笔,在卷宗封皮上利落地签了字,将文件推还给他。
张呈动作慢了片刻,朱美吉的目光顺着他放在卷宗上的手臂挪上去,一眼便瞧见眼前下属满眼的红血丝和差点掉到地上的黑眼圈。她面色微沉,端出了局长的架子:“还有,案子越往深处走越熬人,你这个队长的脑子必须保持绝对清醒。今天只要没有突发警情,必须给我回去好好休息一天。这是命令。”
没等张呈表态,她话锋一转,语气终于不再那么强势:“别把自己熬垮了。你要是倒了,局里可抽不出人手去病房照顾你,更没闲工夫替你一天三趟地去关照那位腿脚不便的雷大律师。”
张呈猝不及防被点破,硬是咳了两声才稳住表情:“……朱局,您这也扯得太远了。”
朱美吉眼皮一掀:“嗯?”
“……没事,我干活去了。”张呈识相地抱着文件夹,迅速撤出了办公室。
整个下午,市局里头像是被按下了短暂的静音键。
没人有空插科打诨。雷淞然送给张呈的两份材料信息量太大,网安支队正加紧穿透材料中涉案空壳公关公司复杂的交叉持股架构;技术科的DNA图谱比对仍在按既定程序运转;针对涉案冷链车的图像筛查算法也在全负荷处理着海量交通卡口数据……各专案小组都在争分夺秒地排查,但在核心鉴定结论与关键数据回传之前,案件的侦破推进仍然停留在胶着的取证等待阶段。
等待,有的时候除了等待,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张呈在办公桌前坐了三个小时,看了几十页材料,批了十几份报告,中途被刘旸抓去会议室开了一小轮案情通气会,又被李治良拽着在屏幕前核了两段影像的时间戳。等他揉着发晕的眼睛再抬头看窗外,冬日短促的白昼已经被夕阳染成一片浅淡的橘色。
张呈起身,从椅背上扯下外套往身上一披。他准备早点走,再去一趟江北——昨晚从局里拿过去的那几帖膏药不知道管不管用,也不知道那人今天有没有老实按时换。
他摸出手机,正要给那只大白鹅发条消息问问情况,一个陌生号码却毫无预兆地跳了进来。
张呈眉头一皱,按下接听键。
“喂?”
“您好,请问是‘雷淞然’的朋友吗?”电话那头起先有些嘈杂,紧接着一个温柔的女声传了过来,背景里夹杂着医院公放广播和仪器滴答的杂音,“我是江北市二院急诊科的分诊护士。机主在路边晕倒,被好心人送过来了,人现在还昏迷着。”
张呈一愣,抓着手机的手蓦地收紧:“他怎么了?”
“左膝旧伤引发严重的急性滑膜炎和大量积液,高热剧痛,人送来时就没意识了。”护士语速飞快,“他留的紧急联系人是空号,我们只能顺着微信列表打过来。您能尽快赶来一趟吗?医生准备做紧急处理,需要熟人补充一下既往病史,另外急诊留观的各项手续也得有人来办。”
张呈已经一把抓起车钥匙,大步往停车场走:“我马上到。他现在在哪?”
“外科大楼一楼。”
“十分钟。”
张呈挂断电话的同时已推开了办公区的门。李治良和刘旸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这是要去哪儿,只看见他们家队长一阵风似的从门口刮过。
雷淞然,你到底能不能爱惜自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