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们先生们列车运行前方到站是……常山站。请您提前做好下车准备,下车时请您注意站台与列车之间的缝隙……”
女播报员字正腔圆的声音,渐渐淹没在旅客渐起的说话声和收拾行李的窸窣声中。
车窗外的灌木丛飞速后退。三排靠窗的男人戴上灰色棒球帽,压低帽檐。小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加载的小圆圈转了几圈,终于跳出了燕市未来几天的天气预报。
六月初夏,北方迎来雨季。前两日刚下过一场暴雨,未来两天仍是乌云图标。
扫过一眼后,他将充电线从座位下的插口拔出,收进旁边的黑色登山包,顺手把桌面上的零食碎屑拢进垃圾袋。
列车驶入站点。
巨大的棚顶遮天蔽日,阳光骤然被收走,眼前暗下来。
“叮咚。”
另一部手机弹出新闻推送。
屏幕亮起,他余光扫过去,微微一怔。
锁屏壁纸不知何时换了。
不再是邻居家那只傻笑的萨摩耶,而是一个人的背影——淡蓝色格纹长袖衬衫,和他身上这件一模一样。那人倚着护栏,微微侧头,舒展眉眼望向远方,身前是波光潋滟的湛蓝大海。海天相接,整个画面宁静得像一个凝固的午后。
屏幕变暗,帽檐下那双明亮的眼睛,也随之淡下去几分光亮。
车速减慢,站台上拎着行李箱排队的旅客被匆匆甩在车窗后。
他身边的位子空了大约五分钟。
他抬头看向堵满人的车厢门口,正好看见一人从卫生间那边一点一点挤回来,嘴上不停说着“借过”和“抱歉”。
不过五六米的距离,走得异常艰难。
后排那个和他们一起在青岛上车的白色碎花裙女生张望四周,等过道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从座位上站起来踮着脚尖伸长胳膊,却怎么也够不到行李架上的箱子扶手。
姗姗来迟的人总算挪到座位边上,也注意到了后排女生的窘境。
“以明,我去帮个忙。”
“嗯。”
方以明刚点下头,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听见身后“梆当”一声巨响。
整个车厢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他心尖一颤,转身看去——何道枢正以一种僵硬的“锄地”姿势弯着腰,女生的箱子倒是安安稳稳落在了地上。
方以明瞥见他们自己的行李箱上多出来的坑,不难想象是女生的轮子砸出来的。
不过也多亏这个坑垫了一下,才避免了一场“高空坠物”的重大事故。
“还好吗?”
何道枢轻轻摇头没说话,方以明就知道肯定是伤到哪儿了。
“小哥你没事吧?”女生担心地看着他。
“……没事。”这声音里多少透出几分硬撑的尴尬。
列车门打开,门口的旅客陆续下车。
过道总算疏通了些。
“小哥,谢谢你啊!我一会儿着急赶车,这糖送你。”碎花裙女生满眼感激,从背包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塞进他掌心,道完谢就拽着箱子匆匆离开了。
被塞了一手糖的何道枢别过脸摆摆手,脸上云淡风轻,窝糖的手却像叮当猫一样按在上臂,眉尾轻轻一颤。
方以明从座位上站起来,上下打量他:“胳膊抻到了?”
“没事,先下车。”
何道枢说着将糖果塞进口袋,伸手拉过那只救了他脚一命的行李箱扶手,扭头就走。
走得毅然决然,仿佛只要速度够快,刚才尴尬的人就不是他。
方以明走下车。一阵飓风刮过,他赶忙压低帽檐,看着前面两步远的人,快走两步伸手拉下他后面卷边的衬衣角。
“再走这么快,一会儿你就真丢人了。”
前面的人顿下步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走得太急。道歉的话还没出口,就听见方以明对他尊严的问候:“腰还行吗?”
何道枢啧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三分撩拨:“你这什么话?我腰行不行你还不知道?”
方以明弯了弯眼睛,不接招,挪开一步完全不给他台阶下:“刚才看你挺费劲。”
何道枢撇嘴,拎着行李箱又走快两步,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慨:“那小姑娘箱子里不知道是不是装了炸药。这箱子好像是实心的……”
方以明舒了口气,有些后悔——早知道买头上这顶棒球帽的时候,就该把那顶黄色的鸭舌帽一并拿下。
现在一看,还挺符合何道枢这死鸭子嘴硬的气质。
前面上行扶梯人潮拥挤,何道枢放慢脚步回头等他,却不料来人朝着他胳膊不轻不重拍下一巴掌。
他实在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整张脸写着“不好”两个字。
方以明抿着唇,那双漆黑的眼眸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何道枢背后一凉,赶紧解释:“就……就抻了一下,缓两三天就好了。”
方以明的眉心还是蹙着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这表情已经把他想说的话坦露无遗。
上了扶梯,顺着人潮往前走。
十个小时的车程多少消磨人的耐心,这一路上走走睡睡,也觉得疲惫。
何道枢打了个哈欠,拖着行李回头问:“这次怎么没订飞机票?”
“好久没坐高铁了,想坐。”方以明回答得理所当然,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一瞬便移开。
前面出站口的闸机前大排长龙。
“那我们回去还坐高铁回去吧。”身后人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完全没考虑到从北到南的漫长路程。
“你认真的?坐高铁回去中间还要转站,估计要坐一天一夜。你确定能坚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