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道枢一听到这个时长,立刻觉得腰酸背疼,正色道:“我觉得咱们可以下次再坐,去个稍微近一点的地方。”
方以明点点头没接话。心道:能屈能伸,也算是个优良品质。
出站口还有十几米。
何道枢拉开方以明背包的拉链,从夹层里抽出两张身份证,十分默契地放到方以明反手伸过来的掌心里,又重新拉上拉链。
方以明低头看了一眼。第一张是何道枢的,下面那张是他自己的。
“你的身份证我先拿着。别像上次,给你了还能从口袋里顺出去。”
何道枢一手拉着箱子,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握住方以明背包上那只被“蹂躏”多次的毛绒熊猫挂饰,嘟哝着:“你呀,能不能少操点心。我妈都没你能唠叨。少操心才能更年轻,这是真理。”
“好好好,真理哥,拿好你的身份证。”
快到闸机口,方以明把何道枢的身份证递给他。
刷完证件通过闸机门,何道枢重新戴上口罩,看着手里身份证上那张照片表情复杂。
本着“眼不见为净”的宗旨,他立刻把卡片塞回方以明手里,嘴上念叨着:“你说当年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办身份证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好好打扮打扮。拍出来跟街头小混混似的。”
说起这件事,他去补办身份证的那年——2015年——正好是他和方以明确定关系的那一年。
方以明理了理帽檐下有些遮眼的碎发,抬手一看,正好是身份证的正面。
照片上的人留着寸头,目光坚定地望着镜头,只是何道枢天生眼尾微长,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痞里痞气。
不知道当时遇到了什么惊天大好事,眼带笑意,嘴角上扬,颇有一种坏小子的感觉。
据当事人回忆,可能是丢了身份证心灰意冷、感慨命运不公的时候,恰好在去补办的当天捡到了一百万。本以为可以据为己有,喜上眉梢,但是拍完照还没出派出所就正巧碰上失主报案,迫于自身道德高尚,还是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这话说了好几回,反正方以明从来不信。
他觉得这张照片拍得不错——相比自己那张眼神呆滞、跟木头人似的照片,何道枢的这张好看多了。
巴掌大的卡片在他掌心一翻,红色的国徽印在左上角,他的视线下落,掠过“签发机关”,定在“有效期限”上。
有效期:2015年—2035年。
2015年,何道枢二十五岁,正是肆意张扬的时候。
2035年的何道枢,又会是什么样呢?
他真的很想知道。
“咱们俩的身份证要放回去吗?”何道枢问。
方以明看着眼前的人,握紧手中的证件,一时不想放回去,随口找了个理由:“不用,一会儿坐车还要用。”
大厅正前方的头顶上,指示牌一左一右两个反方向的箭头——“西广场”和“东广场”。之前“同行”的人流在这个二选一的选择上分成了两拨。
走在他前面四五步的何道枢转身,右手虚握在行李箱的拉杆上等他。那双眼睛里笑意和爱意将他整个人包裹进去。
他笑嘻嘻地问:“导游,我们往哪边走?”
“去西广场,坐大巴车。”
“大巴车?”
方以明点头:“对,跟我回趟家。”
何道枢拖着箱子顺着“西广场”的指示牌方向走,疑惑问:“你家?我听你之前说过。不过这都十几年了,从没看你回去过。”
“我家在燕市,只不过我已经没什么亲人在那儿了。”方以明提到这些,语气里和面上都没有太多伤感。
何道枢会意习惯性攥住他书包上的小熊猫挂饰让方以明带着他走。
他们在一起已经十年。算上认识的时间,也有十二年了。如果四舍五入按人均寿命八十岁计算,他们也算是相识了人生的八分之一。对方以明这个人,他了解他的全部——除了他的家庭状况。这些年方以明不说,他也不问。毕竟他只想着接下来的八分之六、人生的四分之三,能与他携手一起走过。这些问题并不会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
天空阴云翻滚,像是在酝酿一场风暴,但谁都不能确定浓云之后是大雨还是晴天。可就这样压在头顶,总让人心情烦闷。
西广场上人很少。或许是因为这种天气,每个人的步伐都透着些许急躁。
方以明没注意的时候,慢悠悠的何道枢已经被他落在身后五六米远。
两人一前一后。方以明走了会儿发现说话没人应,回头一看,何道枢一副诡计得逞的表情,拉着箱子跑过来告状:“刚才还说我丢人,明明你自己也是。”
实在拗不过这孩子脾气,方以明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拎住这个“丢人儿童”,直奔前面的小甬路。
他无比庆幸汽车站就在火车站旁边,可以省去大段路程和时间供他瞎胡闹。
方以明对这里很熟,不用导航也不用看指示牌。两相对比之下,何道枢倒有些“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架势,跟在方以明身边左瞧右看,还随手揪下一片油绿的新叶,捏住叶茎搓转叶片,做了一个简易的人工小风车。
这条路上碰到的人三三两两,身上衣衫蒙着一层现世的尘烟,年纪都在五十左右。头发斑白,背着半人高的行囊,佝偻着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可能是从远方归乡,也可能是奔赴远方打工挣钱。
用何道枢的话来说,他们两个用“去尾法”才三十岁的人,混在里面显得多少有些突兀。
这条路岔口很多,但方以明好像走过很多次,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个看起来有些老旧的汽车站。
现在交通发达,大部分人出行都选择高铁飞机,像这种客运长途已经很少有人坐了。
空旷的候车厅里不过二十人。何道枢和方以明找了两个空位坐下,安置好东西。
一排排铁长椅对着老旧蒙尘的电子大屏幕,上面显示的汽车发车车次和时间不过半页。右上角的时间:10:32:33。
何道枢拿出手机,屏幕自动亮起。壁纸上的人不在身边,像是触景生情般,他习惯性地抬眼去找——恰好看到方以明用两个人的身份证办好了两张纸质车票,正朝他走来。
这是何道枢第一次坐这种长途汽车。他捏着那张被盖了椭圆红戳的发票,第一时间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照片里,他的食指和大拇指捏着长方形发票。发票左右两个宽边各有一排小孔。在如今二维码遍地的时代,这种纸质票多少有一种能放在柜子里当“收藏票”的年代感。
“始发地—目的地”一栏写着“常山站—新城镇”。
“乘车日期”下面一格是“2025-6-3”。
票前是一双白色旅游鞋,还有被黑色运动裤包裹的笔直小腿。
有物,有两个人。这张照片甚合他意。
何道枢已经计划好了,这张照片连同这两张车票,一起让方以明夹在他的旅游日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