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西屋的桦木书桌上一摞本子和一叠奖状,统一戳好放在桌子的右上角。
何道枢将从文具街买的自动转笔刀摆在书桌上。
那是一个方方正正有着两只半圆黑耳朵的小熊猫,鼻子处就是放铅笔的地方。
之前看方以明削铅笔拿着可以左右开合的小刀一点一点切看起来蛮费力的,这下有了这个转笔刀他也方便许多。
现在上了初中,不仅是铅笔,黑色圆珠笔也要准备好,何道枢又专门买了笔和两盒可以替换的笔芯。
他抽出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掏出他的笔记本,翻到记录那页。
黄麻子今天就要下葬自己一会儿也要跟过去再送他一程。
他拿过桌子上的笔在黄麻子的后面写上了“已故”两个字。
他的目光垂下向下看去,接下来应该就是方国梁。
虽说这些天方国梁也有上门找事,但董家大门紧闭,见也奈何不了他们最近也安分不少。
他与方国梁没什么太大交集,如果说见面还是上次回来那天。
手不自觉抓抓头发,笔尖墨水在常淑娟的名字上洇晕开,如同一朵乌云遮挡住“娟”字的“月”
他合上本子收拾好桌面准备换身衣服出门。
最近下过几天雨之后天气转凉,陈秉良的身体状况每况日下,晚上温度下降一出门就会止不住地咳嗽。
徐婶每天用晒的干菊花泡水督促陈秉良一天至少喝三杯。
于是何道枢在这一天就看到徐婶捧着保温小暖壶满院子找陈叔,虽然腿脚不方便但是这小碎步挪得相当迅速,后来到下午陈叔如同凭空消失了般,前后院都见不到人。
何道枢刚推开西屋门准备出去买些菜,就看到从后院匆匆过来的徐婶。
“小苏,你看见你叔了没?”
“没看到。”
徐婶抱着小暖壶“蹭蹭蹭”又推开前院的门嘴里止不住地念叨着,“又跑哪儿去了?”
何道枢去前院石棉瓦车棚里推出陈秉良的大二八,和还在找陈叔徐婶知会一声骑着车子往村西的小集市走。
文和小卖铺门口的大伞下,何道枢远远看着一个穿着灰色老头背心的人负手微微弯腰看着棋局的人,那人手里还拎着满杯的菊花茶。
他还真是没想到陈秉良为了躲徐婶的夺命连环催竟然会一个人走这么远。
何道枢拉下手刹车子缓缓停在文和小卖铺旁边扬声喊:“陈叔,你咋在这?”
陈秉良闻声侧头一看是他回道:“还不是你婶儿?”说着拎起手里的茶杯细带提起来给他看。
何道枢心中了然,就听陈秉良轻哼一声,“我惹不起还躲不起?”
关树奎正好从小卖铺拎着一瓶瓶身结满水珠的矿泉水递给坐在棋桌旁边下棋的老人,接话说:“躲得了一时,回家你可就躲不了了。牛眼珠儿你得直面问题。”
“你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屁股后面追着你让你一天喝四杯子水,我看你还能不能站在这儿说风凉话!”
陈秉良睨他一眼。
关树奎扶着石墩坐下笑答:“那不挺好?老黄牛变老水牛。”
关秉良骂他一句不再理他。
何道枢心里偷笑嘴上赶紧说:“叔,那你们先忙我去前面买菜了。”“去吧!”
卖菜老板是个热情的东北大姨说话做事雷厉风行,她家菜也新鲜,何道枢这么多天也一直在她家买菜,只不过这大姐喜欢当媒人一看到何道枢就得和他说起这个事。
“你说你这小伙子长得好,说话做事也行,咋就还没个对象?真不用大姐给你介绍一个?我看我们村张家的那个小姑娘今年刚大学毕业正好在家,你要是想,大姐可以给你牵个线搭个桥。”
卖菜大姐看他一眼拎着袋子将菜放在电子秤上。
“十三块四毛算你十三。”,说着将手里的菜放在桌子上。
还蹲在地上在塑料筐里捡鸡蛋的何道枢笑笑说:“真不用啊,大姐。我现在没那心思。”听见何道枢再次拒绝卖菜大姐也是泄了气坐在座位上拿着计算器快速给何道枢算价钱。
买完菜回去他手把上挂着鸡蛋小心翼翼骑着车,远看着前面路口围满了人,乌泱泱一块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前面小路被围得水泄不通他也从车子上下来推着车跟在人流后。
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只不过那个方向他知道是方以明的家。
难不成……
“叔,前面这是咋回事?”何道枢拉住一个刚从家里出来的叔问。
仅有两面之缘的叔看到是他止住步子和他说:“我听说村头那户人家出了车祸!”
也刚从家门口出来的大姨抬手挡着太阳从鼻子里轻哼一声,义愤填膺地说:“一天天醉猫似的骑着个破摩托车能不出车祸?也真是活该。”
一切来的太快,快到何道枢还没缓过神调整好心态。
周围所有人像是闻到花蜜蜂拥而上的小虫,一个个背影串联成一条斗折的线。
何道枢站在线中远远看着堆成一团的线头,以前的他既可以变成线却又能独立出来只因为他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这个时代。
可在这里太久之后他逐渐无法在将自己客观抽离。
他好像就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或许只是做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梦,而现在这个梦中的预言即将成谶。
中午方以明骑车回来听到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先回的家。
那时候何道枢和村里的邻居也在帮忙张罗着,窦荷和高华帮忙准备白米饭和白麻孝服。
二层水泥楼因为这么多人看起来热闹了些,虽然不合时宜,但方以明却难得感觉到一份从未有过的心安。
他的父亲不在了……
当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很平静但喉咙却发涩,这种感觉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现在看着家里多出来这么多的人也不知道该展露什么样的情绪。
他把车子推进去后进屋看到自己的妈妈头上戴着素帽眼眶湿润,被窦荷搀扶着整个人有些失魂落魄。
对门高华手里拿着从家里找出的白色麻布裁成的丧服递给常淑娟。
“妈。”
方以明轻声唤了句,走进去。
常淑娟眼神怔愣,听见方以明的声音抬起眼皮,眼中这才多了分光彩。
高华将小桌上的一团白布递给他。
“小明你过来试试。”
方以明接过来抖开,长方形的一块布中间被掏了个洞,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穿。
“过来,妈给你穿。”常淑娟声音有些发虚,眼下青黑好像最近都没休息好。
方以明走过去,常淑娟从他手里拿过孝服像是给小孩子穿衣服一般为方以明穿上整理好。
常淑娟从小厨房里找出几个搪瓷杯和空碗倒上水看着刚从门外进来的人,“正好,你们快进来喝口水。”
现在正是正午,热气蒸腾,每个人头上都是大汗淋漓,何道枢进来从常淑娟手里接过一碗水坐在门坎上猛灌一口水,虽说没有刚从井里抽上来的水凉但在这么热的天气里倒也解渴。
他手里端着碗坐在那儿看空旷的院子中才运过来的松木棺材。
何道枢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碗放回桌上。
屋子里的各位叔婶从门里看着带着孩子跪在灵堂的瘦削女人。
“这下方国梁死了,这娘俩也算是解脱了。”
“可不是。”
何道枢听着屋里人小声的谈话目光望向院中的方以明。
那孩子没有哭,只是跟着面容憔悴看起来精神状态很不好的常淑娟静静地跪在用四根杆子撑着一块破洞的黑色遮阳网里。
不过他也能理解。
对于方国梁那样的父亲,方以明的心里也没有那样的难过。
对于这个“父亲”或许他对他更多的是恐惧。
方以明家里不富裕甚至办丧事的钱是陈秉良和王树奎还有一些村里的人一起筹集的。
窦荷从家里端来蒸好的白米饭放在供桌上,高华拿着三根木头筷子交给方以明。
这一做法,在民间也称为“迎子佑孙”,代表大家希望逝者能在另一个世界保佑后人平安。
供桌还是上面摆着一张方国梁的黑白相片,桌子上还放着四个苹果四根香蕉。
方以明手上握着筷子插在米饭上,他刚松手还没坐下一根筷子就掉落在了桌面上。
还是高华眼疾手快拍住即将落在地上的筷子交给已经起身的常淑娟,让她插上。
三天后正式举行葬礼,火盆里的灰白纸屑大半部分都是方以明和常淑娟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