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道枢站在二层小楼门口望着这对母子。
常淑娟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好人,平日做事规规矩矩,而且邻里之间关系也都非常好。
方以明住在陈秉良家的这段时间她时不时就会拿一篮鸡蛋送来。
用窦荷的话来讲只不过这辈子运气不太好,摊上个这样儿的老爷们儿。
方国梁的葬礼没有请吹丧乐的只是按照村里的丧葬仪式简陋地办了。
过了几天后几乎就没人再提这件事。
好像对于这个人的离世村里人在心里更多的是少了个疙瘩,日子该过过。
如今方家只剩常淑娟和方以明母子两人,方以明也没有理由再住在这里,上次方国梁葬礼结束后收拾了些东西就没再回来过。
最近两天何道枢都没见过方以明,上次看见还是看到方以明和他妈妈还有村头窦荷和高华晚上出来溜达。
村里人都会有晚上吃完饭结伴出来散步的习惯,以前的时候常淑娟要打两份工,现在只剩下两人打一份工就已经足够。窦荷和高华这次也上门找从来没出来过得常淑娟约她一起。
一来二去,何道枢三天前也偶然遇到他们四个人经过陈家门口。
那时候的方以明依旧是长衫长裤跟在常淑娟身后,但人明显开朗许多还说过几天考完试约他一起,本来何道枢以为是句客气话,可是方以明那孩子却又睡了一遍三天后他考完试来找他。
今天就是方以明约定的日子,等到太阳下山闷热逐渐散去,低处草丛间的虫鸣与高树上的蝉鸣交相辉映奏出独一无二的夏日夜曲
今日陈秉良看诊人多吃饭晚,何道枢出门的时间比平常迟了半个小时,他握着蒲扇刚出门就抓到了往门内探头的方以明。
被何道枢发现的方以明扒着门笑起来:“道枢哥。”
“等了多久?怎么没进来?”
“我刚过来。”
方以明摸摸鼻子。
“吃饭了吗?”,何道枢迈出门朝着他走。
“吃过了……今天我妈回来的早,晚上吃的凉面。”
何道枢摇着蒲扇扇走朝他脸上撞的小飞虫。
方以明跟在何道枢身后,两人一同走上小土坡。
空气中还潜藏着几分燥热,走上土坡旁边就是回乡河,水中多孑孓,村东的蚊子也要比村西多。
何道枢拿着破蒲扇给两人扇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风油精递给方以明,手指点点脖颈处让他在这里抹一点。
他并不担心长裤长衫的方以明反而比较担心穿着短裤的自己更容易被嗜血的蚊子盯上。
大坝上空气湿润,在这种时候最让人厌烦的莫过于像是喝醉酒直直朝着脸上撞的小虫子。
两人像是例行公事在上面晃悠一圈马不停蹄走下来在村子里转。
村子里有大片的耕田,现在这个时候,天色渐暗,路边还没过膝的墨绿幼苗在柔缓的夜风中发出沙沙轻吟。
“暑假作业多不多?”
“还行,一个礼拜能写完。”
何道枢现在看方以明能够明显感觉到他比以往要开朗很多,明明他的到来并没有改变他的生活,那时候方以明的身上还是会时不时多出几道伤,他还是能听闻村里人对他家的非议,但这孩子不知道因为什么改变。
“道枢哥,这次考试我的成绩还在全校前十名。”
“那你真的挺厉害,看来你的还债计划很快就要达成了。”
他只是开玩笑这样说,可他并没感受到方以明有开心的情绪,而是轻轻“嗯”了一声再也没说别的话。
眼前这条路笔直前面走到头再往左拐往前走一段就是关叔的文和小卖铺。
不知不觉间少年人早已经快他一步,眼前单薄瘦削的背影逐渐离他越来越远还不自知像是在思考着一个人生难题。
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跟在方以明身后拿着蒲扇给他扇扇风,这样安静祥和的环境他曾经和方以明也曾有过,有他在身边城市里喧嚣繁杂的噪音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夜色模糊了时间和空间,何道枢看和前面少年人的背影,白色的长袖与记忆里的白色西装衬衫重合……
“道枢哥,我听说公司楼下的咖啡店新出了一款海盐味道的冰淇淋,上次看朋友圈很多人去打卡。下班之后我给你买一个。”
“方以明,你当我是小孩子嘛!多大了还吃冰淇淋?”
“没谁规定,大人就不能吃冰淇淋吧?”
路再长总有尽头,方以明走到十字路口才停下脚步,他猛然回神回头看走近他的何道枢,才恍然自己刚才想事情完全忘记了何道枢还在身边这件事。
他刚想开口道歉就听何道枢说:“咱们去小卖铺买根雪糕吃。”
“雪糕?”
“道枢哥,你很爱吃冰棍吗?”
“没有很爱吃吧?”,何道枢仔细想想改了口,“可能也是我吃的少吧!我小时候根本没吃过,后来我父母不在家,我被送到我奶奶家之后,我奶奶看学校里的学生每到夏天都会去买,她也会给我买一根。”
“道枢哥,那我给你买。”
方以明摸摸裤子口袋,抓出一把一块钱里面还混这一张十块和他说:“今天我妈给了我零花钱。”
“那不行,都是长辈给小辈买。我比你大,你买的不是一个味道。”
何道枢明摆着就是忽悠小孩,却偏偏碰上方以明这个一根筋,何道枢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人。
“是这样吗?”
方以明不明白,就是单纯认为何道枢说得对。
“那……下次我让我妈给你买。”
“不行!”
何道枢没被他这话吓死,他实在是败给了方以明的纯真无邪,赶紧改口:“我就是想给你买,等以后你再给我买。”
“可是以后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遇到你了。你其实还是要走的不是吗?”
这话让何道枢没办法回答。
“道枢哥,我能不能以后去找你?”
“可以啊!”
方以明没问他具体在哪儿只是得到他的肯定就开心地跑到他身边。
“那如果你找不到我怎么办?你又不知道我在哪儿。”
说到这件事,方以明有些心虚地抓紧衣角,“我其实知道,道枢哥你家在越城对吧?之前在你屋和董超写作业,我看到过你桌上书里夹着的火车票。”
像是怕何道枢生气,方以明赶紧补充说:“我不是故意的,是那张火车票从书页支出来,我才……”
看他这慌张样子,何道枢鼻尖发酸笑着说:“没关系。”
原来在他没注意到的小细节,他就在改变着方以明的未来。
以前和方以明在饭局上刚认识的时候,有人听说他是当年的省状元就有些疑惑怎么没报离家近的学校,他就听方以明说过他报越城大学是来找人的。
现在他才知道那时候的方以明是来找谁的。
那种奇特感觉再次翻涌,一切的一切好像都是命中注定,他觉得他改变了一些事,或者说他到来的这件事本就注定。
一盒雪糕出现在他面前,何道枢抬起头这才发现他已经走到了文和小卖铺门口。
方以明将手上的雪糕拆开盒子撕开包装塞进何道枢手里,说:“道枢哥,我怕我越欠越多以后还不起,拿着吧。”
“谢谢。”
何道枢接过咬了一口,很凉,还带着奶香里面还有葡萄干。
“道枢,进来待会儿啊!”关树奎掀开塑料门帘看着他们俩,身后是小卖铺暗白的灯光。
小铺子里有着生烟草独特的味道,关树奎不喜欢现在的二手烟,更喜欢去街上买烟草用烟纸卷烟抽。
何道枢一进去就看到防潮的袋子里摊开的暗橘色烟草叶,关树奎一笑:“正准备趁着你婶子出去溜达卷根烟抽,小明那孩子就进来了,说是跟着你出来走走。”
何道枢看关树奎熟练地卷烟捏出烟嘴走到门口,点上抽了一口,指尖一夹吐出口烟圈。
“道枢啊,你之前说你是来找人的。找到了没?”
“找到了,就是……无所谓了。人家生活的挺好的,知道了就行了。”
关叔点点头眯着眼睛又吸一口,看着身边啃着雪糕的方以明慢慢地吐出烟轻声说:“你是个好人,也是小明这孩子的贵人。”
“叔,你说得太过了。”,何道枢笑着咬了口雪糕。
“是你太谦虚了。”关树奎靠着门边,他知道何道枢为方以明做的事,对于他们的小村子来说家家户户邻里邻外,关系都算是不错的,可四四方方的高墙一围,说到底还是会有私心。
没有人会为了别人家一个家庭不好的孩子忙前忙后,而且何道枢还是一个在这里没有家人的外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