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知道朝元并不爱我,她甚至是恨我的。
朝元和我是在大兴善寺认识的——她在救一只被电动车撞了的猫,而我在佛菩萨前烧香。
这是我心血来潮的一次过去寺庙,缘由是檀润芝过来秦川见我。当然,他每次来见我,总会有所求——要么是替他解决一些见不得光的麻烦,要么是替他料理那些不听话的人。
我起初答应的很快。后来次数多了,我就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我开始故意拖延。
故意沉默。
故意看着他一点点失去耐心。
我喜欢看他动怒。
喜欢看他失去耐心,眼神阴下来的感觉。
喜欢看他对我拳打脚踢。
我这是在期待吧?
期待他的怒火。
期待他终于因为我失控。
期待自己能像檀亦惟和檀抱玉那样,在他的情绪里,占据哪怕一点位置。
于是我总要拖到最后,再像终于承受不住一样,枯萎在地上对着他点头。
然后安静地看着他消气。
看他重新坐回沙发里,眉峰舒展、甚至是张扬起来的样子。
看他用那种居高临下、却又带点施舍意味的语气同我说话。
看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伸手拍一拍我的肩膀。
而我竟会因此感到愉快。
一种隐秘的、潮湿的愉快。
从最开始,我为了讨檀润芝欢心,为他解决两个不必要的麻烦时,我就已经亲手选了这条路。
是我自己一步步走进去,再心甘情愿地把门关上。
我和檀润芝就这样又痛又恨地纠缠着,直到遇见朝元。
寺庙真的只是礼拜佛菩萨的地方么?有人求财,有人求名,有人求姻缘,求长命,求苦厄消散,求青云直上,甚至有些游荡在人间、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的孤魂野鬼,也会虔诚地踏进庙门,在佛前求着些什么。
求早日投胎,下辈子有个好前程?
我隔着香火,隔着人海,隔着那块空地,隔着门楼下的拱洞,看见了朝元。
朝元只想让那只快死掉的猫活下来。
她一只手稳稳拖着猫的身子,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按着它的胸腹。
我看见她因为用力而收紧的肩线。
看见她跪在地上,小腿绷出僵直的线条。
看见她俯下身后,后颈浮起来的一小截骨头。
她是那么的固执,那么的健康,那么的有力量。
她到底是救活了猫,可偏偏那些孤魂野鬼,远远地躲着她走,连庙都不敢进了。
只有五六个穿长褂的僧人,从佛堂后的回廊匆匆赶过来,从她的怀里接过猫,两手合拢,朝她低一低头。
这是庙里养着的猫。
其中一个小沙弥递给她一串菩提,要送给她。
我看见朝元对着他们笑了笑,摇摇头推开了那串菩提,在血红的残阳里过了马路,轻轻快快地走远了。
等到她彻底走没了影,那些鬼才劫后余生似的,一个接一个地窜进庙门。
连鬼都怕她。
后来是校际交流、文体联赛、我们之间的无数个相遇。
2017年的隆冬,秦川迟迟没有下雪,天总是阴着的。学校放假后,大部分学生都回家过春节,朝元在校外找了一份兼职,在一家培训机构辅导小孩,剩余时间就去大雁塔那边做讲解员。
那天半夜里,她因为智齿发炎,一个人跑来医院挂急诊。
医生替她做了冲洗和上药,又在她已经脓肿的牙龈上切了个小口排脓。
等她从诊室出来,已经是两点多。
而我那晚恰好还在医院。
急诊送来一场大型车祸,医院召了所有正在值班的医护人员过去抢救。
等一切都平静了,我在走廊尽头遇见了朝元。
她的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围巾松松垂着,手里拿着刚开的单子和药。
她的脸上不见疲惫,被疼痛拉扯得十分精神,见到是我,像是见到了久违的人,先开口打招呼:“宁养院的檀学长么?你还没有下班么?”
宁养院是秦川大学和交大的公益合作项目,我和朝元被分到一组,去定期陪那些贫困的晚期癌症病人聊天、换药,以及帮他们做一些生活上的琐事,尽量让他们更好受地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急诊走廊里,她站在灯下看着我,我忍不住笑了笑,忽然觉得所有的疲惫都消散了。
后来,她前前后后过来医院三次,拔牙、拆线,每回都是我替她处理。
最后一次拆完线,我以为她会直接离开。
可等我换完衣服出来,却发现她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我。
“学长,你还没有吃晚饭吧?为了庆祝我终于摆脱智齿的纠缠,请主治医生吃顿晚饭吧。”她看见我出来,还是坐在那儿,不急不躁,一脸恬淡地对我笑道。
后来我们沿着城墙一路走。
冬夜的秦川很安静,酒馆门口挂着暖黄灯牌,驻唱歌手抱着吉他唱情歌,夜市摊的热气混着孜然和辣椒味。
朝元穿着白色羽绒服,走在前头,没有问我为什么没有回家过春节这些事。
我们是同样的人,不必多问。
她说:“学长,你来秦川这么久,上过城墙么?”
接着又说:“那肯定是没有看过夜里的城墙景吧?”
“我带你走另一条路。”
于是,她带着我到了一所会馆前,旁边是一家古风的酒馆,她在酒馆旁、城墙下,认真地教着我——从坡脚往上爬,爬到那堵墙,踩上去,一会儿就能上去了。
她以为我不信,先躬身力行地爬给我看。她的动作不怎么利落,但是很胆大,肯定是见别人这么爬过,又在脑子里演练过一回了。
我还站在下面。
她便趴在城头低头看我:“快一点呀。”
“再不上来,我就要被安保发现了,很尴尬的。”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好似很开心,趴在那里笑。
后来,我们就在夜色里,走在城墙上。
城楼高高低低地伏进远处,整座秦川城都沉在灯火里,远处的钟楼仿佛漂浮在海里。
我们谁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并肩往前走。
走到游客散尽。
走到风声更大。
走到整座城仿佛都只剩下了我们两人。
后来下城楼的时候,我们还是绕回去补了门票。
我站在她的旁边,看见她被夜风吹红的耳尖,看见她呼出的一团团白气,看见她与售票员笑着说话,看见她认真地补充道,爬城墙是不文明的,也是很危险的,即便旁边是骨科医院也是会摔断腿的,以后不能再这么做了。
天地是广阔的,广阔到我未必还能再遇见她;又是狭小的,狭小到我不只一次地遇见她,并在这方寸之间,与她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对我来说,那年的隆冬已经结束,春天早早地到来了。
我直觉,朝元与我是同样的人。除了那些鬼怕她,我还在她的身上看见了别的——我们两个人就像是被虫蛀烂的苹果核,她身上某些腐坏的、酸涩的、仍旧留着果核岿然在那儿的气息,深深地吸引着我。
如今,我若是全都说给朝元听,她一定在心里鄙夷我。
鄙夷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