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她不仅鄙夷我,还该唾弃我,杀死我。
2018年,朝元在秦岭北麓的工地受伤了,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我跪在她的身边,像是当年她救那只猫一样,现在轮到我来救她。
我一直觉得,那些跪在佛菩萨前求财、求名、求利的人很有趣,就像是癌症病人在屋子里写满了“上帝保佑”。可那一刻,我也在心里一遍遍地求着佛祖,求她平安无恙。
朝元是我的虔诚,我的欲望,我另一副更加温顺的面孔。
我学医的理性明明知道,朝元不会有事。可我的整颗心都在悬着。
如果躺在那里的人是檀润芝,我或许会为自己的解脱感到庆幸。
如果是周成璧,我甚至会替她松一口气——她终于不用再和檀润芝彼此纠缠、彼此折磨了。
可偏偏是朝元。
我不想她出事,更不想再回到没有她的冬天,那样的冬天没有明媚的阳光,只有到处乱飞的虫蝇、挥之不去的腥臭和一寸寸坏掉的人。我已经经历过温润的春天。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会在想到檀润芝死去时,为自己的解脱感到庆幸呢?
答案其实很早就有了。
是从遇见朝元开始。
我和朝元,也是有过一段很正常的日子的,正常得像世上任何一对普通情侣。
和她在一起后,我给她的备注一直是——“救猫的侠客”。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那个在庙门前跪下来救猫的人,也顺手将我救了。
我成了她怀里那只侥幸活下来的猫。
朝元,你察觉到了么?
朝元呢,也会像从前那样叫我“檀老师”、“檀医生”,在身子不舒服时,拿我当百度百科使。
她会牵着我的手,跟我逛博物馆,在旁滔滔不绝地讲解,偶尔还会吐槽一两句展陈的事。
她会对外介绍我是她的“家属”,邀请我去参观她参与发掘的遗址,站在那个方方正正的探方里,她告诉我这线是什么,这图怎么画。
我们会一起看日出、看日落,有时只有我们两个人,万籁俱寂;有时和无数对情侣碰上,我真想与她就这么在人间里、地久天长。
只要想到有人在等我回家,我便不觉得累。
我在她的学校附近租了房子,给她做饭、按摩,照顾她的起居。
我会在医院下班以后,给她带喜欢吃的东西回去。
人原来是很容易满足的。
那段时间,真挺好的。
可是、朝元,你真的看见过我么?
不只是萧摩奴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是檀非伤得我。
是檀非杀了那三个青年。
是檀非一直能看得见我。
以及朝元的那句回应。
即便是檀润芝,也会在我准备抽身离开的时候,下意识伸出手,扯一扯我脖子上的绳子。
那段时间,朝元便是我脖子上的绳子。
而你呢,朝元。
在朝元的面前,我常觉得自己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放下的东西。
她不怎么回消息,有时隔很久才会回应一个“嗯”,有时干脆消失几天,让我担心,让我恐慌,让我一个人沉浸在这段她并没有放在心上的关系里。
我找不到她的时候,她总是耍嘴皮子般的说一些无所谓的理由,她不会真心实意地补偿给我,给我一些我实际需要的温情。
她对我的存在,没有任何需要维系的焦虑。
朝元口口声声地说她爱我,是么?真的是这样么?
如果爱一个人,是愿意回头确认他是否还在,那么她从不回头。
如果爱一个人,是会在失去联系时焦虑,那么她从不焦虑。
如果爱一个人,是会在对方靠近时本能地伸出手,那么她从不伸手挽留。
朝元看我的眼神,还不及看那只猫时温和。
朝元,你和我在一起,是为了缓解你独自在秦川的寂寞,还是为了那只鬼呢?
直到后来变质,只为了你的父母吧?
——没有关系。
确实没有关系。
恨也是极好的。
至少恨比沉默更像关系,比忽视更像存在,比平静更像生命。
至少,我们之间维系着两条人命。
……
“嗯。他们死了。”
“处理好就回来。”
“我明白,先生。”
雨珠敲在车顶,密密层层,我在电话里回应着檀润芝的话。
他确实是以周成璧生病为由,让我回去沪申,替他处理掉那三个青年。
我本不打算动手,这是朝元想要的人。
电话那头挂了电话,我也打开车灯,准备发动车子。
可这崎岖的山路上,忽然冒出一个人影,直直张开手臂,淋着雨拦在车前。
檀抱玉。
他挡在那里,大有让我从他身上轧过去的意思。
随后,他坚定地走近,把脸贴在车窗上,嘴一张一合,像是在风里喊着些什么。
我看口型,他是在说——哥,开门!
我要跟你一起回去。
哥?
真是稀罕的叫法。
我还是开了锁,让他上车。
腥冷的风夹着细雨丝灌进来。我循着他的身影往外看,看见林间晃荡着两三条没有去处的鬼,其中一只正借着树枝荡秋千。
我竟在发笑。
从出生起,我就能看见鬼。
看见那些孤魂野鬼躲着朝元走,也看见那只鬼跟着朝元回家,睡在我们的床上。
看见他们耳鬓厮磨,多么亲密,像是早该认识。
朝元竟也事事回应着他,会对他生气、对他真心实意地发怒,眼底的冷漠全都消失不见。
我只好装作看不见,装作不知道那张床上还睡着另一个。
如果我说我看得见那只鬼,朝元还会不会露出这么多生动的表情?
那些表情不是给我的,只因为我假装看不见,朝元才肯让我看见。
我爱的不就是这样的她么?冷淡的、狠心的、残酷的、倔强的、执拗的、强硬的、偶尔温情的、柔软的、体贴的、露出些愧疚神色的……只要是她,朝元。
——“檀非,你果然在帮那老东西做事!”檀抱玉已经坐进了副驾驶,砰地关上车门,车内死寂了一瞬,随即响起他扯开嗓门的声音。
“你还受伤了。”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