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年,蕲州。
花轿抬进李家时,天边正烧着最后一抹胭脂色。吴芷兰顶着盖头,听见喧哗的人声像潮水涌来又退去。喜婆扶她跨过门槛,绣鞋踏在青砖上,发出细细的声响,像一只夜行的猫。
她数着步子。
父亲教她的第一课。青楼三年,她数过每一条走廊,每一个嫖客走近的步数。后来她用迷药迷倒守卫,也是数着步子逃出去的。
第十八步。她停下。
喜婆将她按在床沿,陈旧的檀香味混着艾草的清苦——蕲州规矩,新婚床铺要熏艾,驱邪。
“夫人且坐。”喜婆的声音尖细如针。
吴芷兰没有应声。她的手指在袖中摩挲着那包药粉。纸包已被体温捂热,粉末在指尖下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合欢散。父亲手札里的方子。不是毒药,只是让男人更顺从些。她不需要李时珍记得什么,只需要他喝下这杯酒。
门开了。脚步声很轻,是个读书人的步子。盖头被挑开,红烛的光刺得她微微眯眼。
李时珍很年轻。眉骨高,眼窝深,一双眼像蓄着两汪深潭。他看她的眼神,不像看新娘,倒像大夫在打量一株药性不明的珍稀草药。
“娘子。”他声音很低,“夜深了。”
吴芷兰垂下眼帘,将药粉倒入合欢酒中。粉末在琥珀色的酒液里打了个旋,消失得干干净净。
“相公,喝了这杯酒,咱们就是夫妻了。放心,没毒——只是加了点‘合欢散’。”
她抬眼,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笑意。
李时珍的目光落在酒杯上,又移到她脸上。那一瞬,他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不是惊讶,是猎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的笃定。
他接过酒杯,指尖擦过她的手指:“既是娘子亲手调制的,自然要喝。”
他仰头,一饮而尽。喉间泛起一丝微麻,他心下了然:这女人,懂毒。能配得这般精准,不是寻常大夫能做到的。
他娶她,本就是冲着吴家那张残方来的。
父亲李言闻早年在湖广行医,曾见过江湖上一个叫“毒医”的奇人。那人用毒出神入化,专杀贪官污吏。后来被仇家追杀,临死前托人将手札残页送到蕲州,说女儿将来会用得上。
他查了三年,才查到那人的女儿化名吴芷兰,寄居在远亲家中。
三分情意,七分算计。他需要毒术高手,补全《本草纲目》毒物篇的缺漏。
李时珍放下酒杯,正要说话。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惨叫。那声音极其凄厉,像一把刀撕裂了喜宴的喧嚣。杯盘落地,女人尖叫,男人惊呼。有人在喊“死人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向门外。
喜堂里已乱成一锅粥。三具尸体横陈在地。是李时珍的远房叔父、蕲州乡绅刘老爷,以及表兄周秀才。三人面色青紫,七窍渗出黑血,死不瞑目。桌上的酒杯翻倒,酒液混着血,在烛光下发出妖异的光。
“是中毒!”有人尖叫,“酒里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