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芷兰垂下眼,心中同样翻涌。李时珍能一口叫出蓝蝎粉的来历,足见他的医理远非表面那么简单。而且,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审视。这让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像一株被层层剥开的卷心菜。
“且慢。”仵作插嘴道,“既是西域奇毒,怎会出现在蕲州?”
吴芷兰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第二具尸体旁,掀开麻布。是周秀才。她抬起那只手,指甲缝里同样有蓝色粉末,但比刘老爷少得多。
“因为下毒的人很小心。他用苦杏仁的气味掩盖蓝蝎粉,又刻意减少了毒药的用量,只涂在酒杯边缘。昨夜婚宴上,这三人是最先饮酒的,所以最先毒发。”她转过身,看向赵捕头,“至于蓝蝎粉为何会出现在蕲州……捕头大人,婚宴前三日,可曾有一个西域商人来过蕲州?”
赵捕头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吴芷兰没有回答。她只是垂下眼帘。她当然知道。昨日喜堂上,她发现李时茂手抖时,就已经怀疑了。李时茂的药材铺,前几日刚进了一批西域药材。
她站在三具尸体中间,素色的衣裙被不知从哪里来的风轻轻撩动,像一朵开在坟头的白花。她弯腰验尸的姿态,像极了父亲。那些年她躲在门后偷看父亲解剖尸体,药香与腐败的气味混在一起,成了她童年唯一的记忆。后来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她一个人在青楼的暗室里,把防身的毒药配了一遍又一遍。那些毒药,是她活下来的唯一依仗。
此刻她站在义庄里,把那些年独自摸索的毒理一条条说出来。每一句话都像在揭开一层伤疤。
她感觉到了李时珍的眼神,像一张网,悄无声息地罩过来。
“李时茂。”吴芷兰忽然开口。
赵捕头一愣:“什么?”
“相公的堂弟,李时茂。”吴芷兰转过身,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昨日喜堂上,所有人都饮了酒,只有他,酒杯纹丝未动。而且,他的手一直在抖。”
赵捕头眯起眼:“夫人是说,李时茂下毒?”
“是不是,一试便知。”吴芷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方子,叫‘吐真散’。无色无味,服下后会短暂失去戒备,容易吐露真言。捕头大人若不信,可以找个人试试。”
赵捕头接过纸包,递给身边的差役:“你,吃下去。”
片刻后,赵捕头问他:“你昨晚偷吃了厨房的烧鸡,是不是?”
“是……”差役脱口而出,随即惊恐地捂住嘴。
赵捕头眼中精光一闪,看向吴芷兰的眼神变了:“夫人这药,从何而来?”
吴芷兰垂眸:“家父行医时留下的。他说,这世上有的人,不配活着。但也有的人,只需要一点药,就能让他们现出原形。”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但李时珍听出了一种冷。不是冷酷,而是一种被伤害太多次之后,不再相信天理的冷。他看着她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得多,也迷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