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李时茂面前,俯下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苦杏仁。他让你把苦杏仁也加进去,对不对?”
李时茂终于崩溃了。“我不是故意的!”他噗通跪倒,涕泪横流,“我真的不知道那是毒药!那人说只会让人拉肚子,我想让堂兄出个丑……他什么都比我强,读书比我好,医术比我高,连娶的媳妇都……我就想让他丢一次脸!我不知道会死人!我不知道……”
他哭得瘫软在地。大堂里一片死寂。赵捕头冷冷地看着他,一挥手:“拿下。”
差役把李时茂拖了下去。他挣扎着,哭喊着,回过头来看吴芷兰。那一眼里,有恨,有悔,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委屈,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狗。
吴芷兰站在大堂中央,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李时茂说,他只是想让堂兄出丑。她信。这世上的恶,大多不是天生的。不过是一点嫉妒,一点贪念,一点被人利用的愚蠢。那个西域商人把刀递到他手里,他就真以为自己握住了刀,却不知道,自己也只是刀下的肉。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心里最毒的东西,从来不是砒霜。是嫉妒。是不甘。
她忽然觉得很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她嫁入李家,是为了借李时珍的人脉接近严嵩。婚宴上的命案,不过是她踏入这盘棋的第一步。可她没想到,第一步就见了血。三个无辜的人死了,一个愚蠢的人成了凶手。而她,用父亲教的毒术,把那个愚蠢的人逼进了死路。
“芷兰。”
她抬起头。李时珍站在她身后,不知站了多久。晨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年轻的面孔照得有些苍白。他看着她的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心疼。
“回家了。”他说。只三个字。
吴芷兰的眼眶忽然一热。她低下头。“好。”她说,声音轻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走出衙门时,晨雾还没散尽。吴芷兰站在雾里,素色的衣裙被风吹起一角,整个人像一株长在雾里的药草,清冷,沉默,带着若有若无的苦味。李时珍走在她身侧,替她挡住了风。
“那个西域商人。”李时珍忽然停步,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你查到他了?”
吴芷兰沉默了一息:“客栈老板说,他留了一句话——‘蕲州的事,只是个开始。’”
李时珍转过身,看着她。那目光很深,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忽然问。
吴芷兰抬起眼看他。那一眼很长,长得像跨越了半生。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三个字:“你娘子啊。”
李时珍没有笑。“我的意思是——你为何懂这么多?”
吴芷兰垂下眼。晨雾在她身边流淌,像水,像时光,像那些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回去说。”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回去,我告诉你。”
身后,衙门的大鼓又被敲响了。有人来报案——城北客栈的西域商人,昨夜被人发现死在了房间里。死因:中毒。
吴芷兰的脚步顿了一瞬。
那西域商人死了。婚宴投毒案的线,断了。但“只是个开始”这句话,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心里。这背后的人,目标不是李时珍,也不是那三个乡绅。是整个蕲州,是蕲州背后,那个敢于对抗严嵩的楚王。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李时珍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从这一刻起,他们已经被卷进了一个远比婚宴命案更黑暗、更庞大的漩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