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时珍从门外走进来,换了一身青衫。他走到吴芷兰身边,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看懂了——他在问她:还好吗?她微微点头。他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把她的指尖包裹起来。
“父亲,母亲,我今日要出门采药,傍晚才能回来。”
“新婚第二天就出门?”张氏嗔怪道。
“有一味药,只在南山深处有。”李时珍说着,看了吴芷兰一眼,手指在她掌心轻轻按了一下,像一个暗号。吴芷兰会意——他要去查案。
李时珍走后,张氏拉着吴芷兰说话,说时珍五岁就能背《汤头歌》,说他一心扑在医书上,好容易相中了吴家的姑娘。
吴芷兰听着,适时地笑,适时地点头。笑容恰到好处,像戏台上的青衣,每一个身段都踩在锣鼓点上。
但她心里在想别的事。在想《毒经》里被反复翻过的那一页。李时珍翻那本手札,是在找什么?血菩提?还是别的什么?
李言闻忽然站起身。
“我去药房。”他说。经过吴芷兰身边时,停了一步。
“你爹的脉法,是‘吴门十三针’吧?”
吴芷兰浑身一僵。
李言闻没有等她回答,径直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一步一步,稳而沉。
吴芷兰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收紧。他知道多少?
午后,吴芷兰回到房中,重新打开嫁妆箱子,翻到《毒经》“西域奇毒”那一页。她忽然发现——蓝蝎粉那一页,被人折了角。折痕很新,不是旧痕,是最近几天才折的。
她的手指微微发凉。这本手札,从逃出青楼那天起,就一直藏在身边。嫁入李家时,她把它藏在夹层里。箱子一直锁着,钥匙在她贴身的荷包里。只有昨夜她睡着了。
她闭上眼。昨夜红烛燃尽,她倦极而眠。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睡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的。
吴芷兰将手札合上,重新藏回箱底。心里像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他看过《毒经》。他不仅懂医,他还懂她的毒。他到底想要什么?
窗外传来脚步声。李时珍回来了,比说的时间早了整整两个时辰。
“芷兰。”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山里草木的气息,脸上有一点擦伤,衣袖沾着泥土。“我又验了一遍尸体。死者的指甲缝里,有极细微的蓝色粉末。不是砒霜,也不是苦杏仁。”
他顿了顿。
“是蓝蝎粉。西域奇毒。这三人在婚宴前就已经中毒了,婚宴上的砒霜只是幌子。李时茂不是真凶。”
吴芷兰看着他。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张脸沾着尘土和擦伤,眼睛却很亮。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去了义庄。他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脸色发白。
“我也查到一件事。”她终于开口,“婚宴前三日,有一个西域商人到过李时茂的药材铺。我在库房角落找到了这个。”她从袖中取出青花瓷瓶,瓶底残留着蓝色粉末。“那西域商人住在城北客栈。我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客栈老板说,那人留了一句话——‘蕲州的事,只是个开始。’”
两人对视。夕阳一寸一寸沉下去,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地上交叠,但他们之间,还隔着三步的距离。信任,还在薄冰上小心翼翼地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