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的春天来得格外迟。三月已过,山间的积雪才堪堪化尽,露出底下枯黄与嫩绿交织的草皮。溪水从山涧奔涌而下,带着融雪的寒意,冲刷着河道里圆润的卵石。顾玄霜蹲在溪边,将洗好的衣物浸入冰凉的溪水中,指尖冻得通红,却浑然不觉。
她又在想那件事了。
昨夜从镇东头的王屠户家帮工回来,路过镇中心的晒谷场时,看见几个身着青色道袍的年轻人站在那里,衣袂飘飘,周身隐约有光华流转。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便与周遭的凡俗气息格格不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降临的仙人。
顾玄霜当时躲在巷口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远远地看了许久。她听见旁边有人窃窃私语,说这些是“仙门”的弟子,提前来青溪镇踩点,为半个月后的“测灵大典”做准备。说再过半月,会有真正的仙师驾临,为镇上年满十六的少男少女测试灵根,但凡有一丝灵根天赋者,便有机会被收入仙门,从此超凡脱俗,长生可期。
“长生”这个词在顾玄霜心中扎了根,发了芽。
“玄霜!玄霜!死丫头,让你洗个衣服磨磨蹭蹭?”
母亲刘氏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尖锐而急促,像一根针扎破了顾玄霜的遐想。她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将衣物捞起,拧干水分,塞进木盆里,端着盆子小跑回家。
顾玄霜生了一副让人过目难忘的长相。不是因为她有多美——事实上,常年帮工劳作、风吹日晒,她的皮肤比镇上大多数姑娘都要黑一些,粗糙一些,手上有茧,脸颊上有几粒浅浅的雀斑。她的五官单拆开看都不算惊艳,可凑在一起,偏偏就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东西 ,她的眉生得极好,细而长,眉峰微微挑起,不是那种温顺的弯眉,杏眼,眼角微挑,本应是温柔的形,可里面的光却一点都不温柔,鼻梁高挺,从侧面看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唇形偏薄,不笑的时候抿得很紧,嘴角微微下撇,显得有些冷,有些不近人情。镇上的人说她“不好相处”,说她“心高气傲”,说她“一个姑娘家摆那张脸给谁看”。她从来不解释,也懒得解释。
青溪镇不大,共百来户人家,依山傍水,以耕田打猎为生。顾家在镇子最西边,三间土坯房,一个小院,院里的枣树还是顾玄霜出生那年爷爷种下的,如今已浓荫蔽日。父亲顾大壮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没出过青溪镇方圆五十里,母亲刘氏操持家务,嘴碎心不坏,大哥顾清远在镇上做了个木匠,手艺尚可,勉强养家糊口。
这样的家庭,在青溪镇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也仅止于此了。
“洗个衣服都能磨蹭半天,你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刘氏接过木盆,一边晾衣服一边数落,“下午去你王婶家帮着绣花,人家赶着要活计,你别偷懒。”
“知道了,娘。”
顾玄霜应了一声,进屋坐到自己的床铺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泛黄发脆的小册子。这本《修仙入门杂谈》是她三年前用二十文从一个游走商人手里买来的,纸张粗糙,字迹模糊,许多地方还被虫蛀了洞,却是她最珍贵的宝物。
书里讲了些修仙界的基本常识,什么引气入体、筑基成丹,什么灵根天赋、功法品阶,还画了几幅粗略的穴位经脉图。顾玄霜翻来覆去看了上百遍,几乎能倒背如流,却依然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翻阅,像是在摩挲一个触不可及的梦。
“又在看那本破书。”顾清远端着一碗红薯饭走进来,看见妹妹手里的册子,皱了皱眉,“玄霜,不是哥说你,那些仙师的事跟咱们凡人没关系,你天天看这些有什么用?还不如多学学针线活,将来嫁个好人家。”
顾玄霜没吭声,将册子合上,小心塞回枕头底下。
她知道哥哥说的是实话。青溪镇百年来出过的仙师,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而且都是那种“灵根低劣,勉强入门,终身无望筑基”的末流弟子,即便如此,在镇上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凡人修仙,无异于蝼蚁登天,这种话她听过无数遍,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可是,万一呢?
万一她就是那个例外呢?
万一测灵石亮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