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已经记不清自己独自走过了多少年。
凌氏仙族覆灭的那天,她十七岁。火光冲天,尸横遍野,族人的鲜血染红了整座山峰。她是被母亲藏在地窖里才躲过一劫的——母亲把她推进地窖,盖上盖板,用身体压在上面。她透过木板的缝隙,看着母亲的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脸上,温热而粘稠。
从那天起,她就一个人了。
带着父亲送给她的剑,一个人逃亡,一个人修炼,一个人寻找上古遗物,一个人面对所有的危险和孤独。她习惯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依靠,习惯了把所有的心事都咽进肚子里,烂在心里。
她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直到遇见顾玄霜。
这个引气九层的低阶修士,弱小得像一只蚂蚁,却有一种让她无法忽视的东西。不是天赋,不是毅力,而是那种纯粹的、不计回报的、小心翼翼的关心。
没有人这样对过她。
顾玄霜看她的眼神,苏清鸢早就注意到了。
那眼神里有敬畏,有依赖,有小心翼翼的讨好,还有一种……苏清鸢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怕她生气,又像是想靠近她;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重要到不敢触碰。
这种眼神,让苏清鸢有些不自在。
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不习惯。
顾玄霜不知道,每次她偷偷看苏清鸢的时候,苏清鸢都知道。
元婴期的神识覆盖方圆数里,身后一道目光的注视,怎么可能逃得过她的感知?可她从不拆穿,也从不回头。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面对一个用那种眼神看她的人。
面对一个让她那颗冷硬的心,开始松动的人。
这天傍晚,两人在一处废弃的石殿中休息。
顾玄霜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那本《流云步法》,看得入了迷。她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皱,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偶尔她会抬起头,偷偷看一眼苏清鸢,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苏清鸢闭着眼睛打坐,可她的神识一直在观察着顾玄霜。
她注意到顾玄霜的手指在膝盖上比划着步法的轨迹,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脑海中演练。她的嘴角微微上翘,似乎领悟了什么,露出一丝开心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很真。
苏清鸢睁开眼睛,看着她。
“有什么不懂的?”她问。
顾玄霜吓了一跳,抬起头,对上苏清鸢的目光,脸一下子红了。
“没、没有……就是有一点点不太明白的地方……”她支支吾吾地说,声音越来越小。
苏清鸢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拿过她手里的册子,翻到她正在看的那一页。
“这里?”她指着其中一段文字。
顾玄霜点头,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苏清鸢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苏清鸢身上淡淡的冷香,近到她能看到苏清鸢睫毛的弧度,近到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流云步法的第三式,‘回风’,讲究的是转身时的重心转换。”苏清鸢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可此刻在顾玄霜听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你看这里,‘身随意转,意到身到’——意思是转身之前,意识要先到,身体才会跟上。如果你意识还没转,身体就先转了,重心就会偏移,步法就会乱。”
顾玄霜听得认真,用力点头。
“你试试。”苏清鸢站起来,退开几步,给她留出空间。
顾玄霜站起身,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的意识先动,身体跟随。她缓缓转身,脚步轻盈,像一片被风吹动的云。
苏清鸢看着她的动作,微微点头。
“不错。再快一点。”
顾玄霜加快速度,转身,再转身,脚步越来越稳,动作越来越流畅。她的脸上浮现出专注的神情,眼神明亮而坚定,像一颗正在被打磨的玉石,一点点露出内在的光泽。
苏清鸢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孩,真的很努力。
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努力,而是那种刻进骨头里的、用命在拼的努力。她没有灵根,资质差得令人发指,可她从不抱怨,从不放弃,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哪怕每一步都走得比别人艰难百倍。
苏清鸢站在那里,看着顾玄霜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
第二天,顾玄霜醒来的时候,发现苏清鸢已经在收拾行囊了。
她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叠好铺盖,将《流云步法》放进储物玉佩。
“苏姑娘,我们今天去哪儿?”
苏清鸢看了她一眼,眼中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暖意。
“继续往深处走。”她说,“我感应到附近有遗物的气息,就在凶域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