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第三次从卧室摔门出来的时候,我正盯着数学卷子上的第十二题发呆。
那题其实不难,二次函数求最值,昨天我自己做的时候三分钟就解出来了。但今天不行。今天我的脑子里全是隔壁房间压低的争吵声,像有人拿砂纸一下一下磨我的太阳穴。
“你就不能小点声?”我妈的声音尖锐得像要划破墙皮。
“我怎么小声?你讲讲理行不行?”
然后是沉默。那种比争吵更让人窒息的沉默。
我低头看着卷子,发现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草稿纸戳了个洞。
这是初二那年的秋天。我换家教老师的频率,大概比换季还勤快些。
我爸是那种很有执行力的人——发现我成绩从班级前十掉到三十名开外之后,他一周之内给我找了第一个家教。北师大的大二学生,男的,讲课像念经。我坐在旁边听了一个半小时,脑子里一个字没进去。
两周后换了一个。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你到底想怎样?”我爸把家教费拍在桌上,看着刚被劝退的第五个老师关上门,“这些可都是名校的!”
我没说话。我能说什么?说你们每天吵架我根本听不进去课?说你们冷战的时候我在房间里能听见我妈在阳台哭?说我每天晚上躺床上脑子里全是“他们要离婚了怎么办”?
这些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一句:“我就是不想学。”
我爸看了我半天,像是要发火,最后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又开始翻号码。
第六个。
我见到她的时候,其实没抱任何希望。
“这是林老师,大一的,你看看人家——”我爸照例要介绍,被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打断:“来了就进来坐吧,别在门口站着。”
她就那样被让进客厅,背着个帆布包,穿着件灰白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怎么说呢,不像个老师,倒像我们学校那种高三的学姐,成绩很好、不爱说话的那种。
“你好,我姓林。”她冲我点了点头,语气很平,“你叫我小林就行。”
我靠在椅背上,没动。
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叫林老师。”
“林老师。”我应付了一句。
她没在意,拉开椅子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本数学课本和几张试卷,动作很利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先看看你的卷子。”
我把上次月考的卷子推过去。六十二分。选择题蒙对了不少,大题基本空白。
她低头看了大概两分钟,很安静。我爸我妈难得都没在客厅待着,大概是不想再在我面前吵,各自回了房间。整个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你期中之前考过前十。”她抬起头,看着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那是以前的事了。”
“一个月掉这么多名次,不是学不会,是没学。”她把卷子放下,“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愣了一下。前面五个家教,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为什么”。他们只看卷子、讲题、留作业,然后走人。
“没有为什么。”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说不上锐利,但很定,像是能看穿什么东西。
“行。”她没追问,翻开课本,“那我们先把二次函数过一遍。从基础开始。”
那节课上得很正常。她讲题条理清楚,比前几个都强,但真正让我记住的,是她没催过我。我做题慢的时候她不催,我走神的时候她也不敲桌子,只是安静地等,等我回过神来,她就接着往下讲。
一个半小时结束的时候,她站起来,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
“你今天其实做了不少题。”
我看了看草稿纸,确实。虽然中间走神了好几次,但做的题比前几周加起来都多。
“下次还是这个时间。”她收了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随时可以说。”
门关上了。
我坐在书桌前,盯着那道二次函数的题发了会儿呆。第十二题,就是她刚才讲过的类型。我拿起笔,三分钟,解出来了。
第二次课她来的时候,我妈又跟我爸吵了一架。我听见碗摔碎的声音,然后是沉默。
我坐在房间里没动。
她准时按了门铃。我开门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什么都没问,坐下来开始讲课。
那天我做错了好多题。计算错误,符号看反,什么都错。她一道道帮我改,很耐心。
讲到第三道错题的时候,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怎么了?”她停下笔。
“没什么。”我别过头。
她没说话。过了大概十秒钟,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你爸妈吵架,不是你的错。”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我爸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他们只会说“大人的事你别管”“你好好学习就行”。好像只要把房门关上,我就听不见那些摔东西的声音似的。
她递了张纸巾过来,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那种同情的表情。就只是递了张纸巾,然后安静地坐在旁边。
等我不哭了,她说:“我家以前也这样。”
我抬头看她。
“我妈在我初二那年生病走了。”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那段时间我也学不进去。从年级前十掉到五十多名。家里就剩我和我爸,两个人都小心翼翼的,怕碰着对方的伤心事。”
我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讲。
“后来我班主任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没办法替他们过他们的人生,但你可以过好你自己的。”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亮,是平等的、温柔的亮。
“你现在初二,再过一年就中考了。你考个好高中,住校,离他们远一点,你会发现很多事情其实没那么糟糕。”
“你现在觉得家里就是全世界,但其实不是。外面很大。”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我第一次送她到楼下。
“谢谢你,林老师。”我说。
她笑了一下:“叫我小林就行。”
“小林姐。”我说。
她没纠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