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每周来两次。周三晚上和周六下午。
我成绩开始慢慢往上走。不是因为她的课讲得多神——虽然确实讲得不错——而是因为我在她面前能安静下来。她坐在旁边的时候,我脑子里不会一直回放那些争吵的声音。
她从来不主动问我家里的事。但如果我想说,她就听着。
我慢慢知道了一些她的事:她在一个一本读大一,学的文学,成绩很好。靠兼职赚生活费。
“你不累吗?”我有一次问她。
“累啊。”她靠在椅背上,“但习惯了。”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窗外,表情淡淡的。我忽然觉得她好像也不是看起来那么平静。她只是比我更早学会了怎么把那些东西压下去。
有一次我爸又发火,嫌我月考排名进步不够快,说我浪费家教钱。她刚好在场。
我爸说话很难听,大意是说我蠢、不上进、不配用这么好的资源。
我低着头,攥着笔,手指都发白了。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叔叔,他不是不努力。他在进步。这一个月他从班里三十二名到了二十四名,这个速度很快了。您要是觉得不够,可以跟我沟通教学方法,但请不要这样说他。”
我爸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后来我爸没再说什么,回了房间。她转过头看着我,说:“继续。刚才那道题,做到哪了?”
我低头看题,发现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很久没有人替我说过话了。
初三那年的冬天,我成绩已经稳定在班级前十了。我爸很高兴,过年的时候破天荒多给了我五百块压岁钱。我妈也笑了,虽然那笑里还是带着点疲惫。
他们吵架的频率少了些,但我知道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累了。有些裂缝不会消失,只会变成两个人默契地不再触碰的东西。
但那段时间,我学会了一件事——他们的裂缝,不是我的裂缝。
这句话是小林姐说的。她教给我的,从来都不只是数学题。
中考前两个月,她给我做最后一次模拟测试。
我做完了,她批改,满分。
“可以啊。”她笑了,那是我见过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你这成绩,一中有希望。”
一中是我们市最好的高中。
“小林姐,”我忽然问她,“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嗯?”她愣了一下,“考研吧。考个好的,换个城市。”
“换个城市,就不累了?”
她想了想,说:“累还是会累,但能选自己想要的活法。”
那天我看着她低头批卷子的侧脸,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但我说不出来。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我只知道她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我觉得很安心。那种安心,跟成绩无关,跟考试无关。
是一种“这个世界上有个人看见我了”的感觉。
但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我们家没有人教过我这个。我爸只会发脾气和讲道理,我妈只会沉默和掉眼泪。他们之间没有拥抱,没有“我爱你”,连正常的对话都像是在谈判。
所以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中考结束那天,我考得不错。估分上一中没问题。
我爸难得高兴,说晚上出去吃。我妈也同意了,虽然席间他们还是没说几句话。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小林姐,考完了,感觉还行。”
她秒回:“恭喜你!好好放松!”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真的做得很棒。”
我看着那行字,在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又点亮,看了很久。
后来我约她出来吃了顿饭。在学校旁边那家小馆子,以前她每次上完课都会路过,说这家面不错。
“等你考上一中,我请你。”她说过。
现在她真请了。两碗面,一盘拍黄瓜。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
“上一中,然后考个好大学。”我说。
“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想,“然后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城市,好好生活。”
她笑了:“这话听着耳熟。”
我也笑了。
吃完面出来,我们在路口站了一会儿。六月的傍晚,天还亮着,风吹过来有点热。
“那,以后有事随时找我。”她说完,冲我挥了挥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很想叫住她。
想告诉她,这两年她对我来说不只是一个家教。想说谢谢她在我最灰头土脸的那段日子里,坐在旁边安静地等我把题做完。想问她以后考研考哪里,考上了能不能告诉我。
想说,我会好好过的。像你说的那样。
但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站在路口,看着她走进人群里,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我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那些话。不只是因为我十五岁她二十岁。而是因为我根本不确定那是什么感情。是感激?是依赖?是一种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的本能?
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我们家没教过我这些。
但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摞做完了的数学卷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我终于意识到,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不是为了留下来,是为了让你知道,外面真的很大。
而她走的时候,你甚至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一句——
“谢谢你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