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前走了一步,避开那个人,然后回过头来。
“没有。”她说。
就两个字。没多解释。
我跟上去,和她并排走了。
这时候人群突然挤了一下——前面有人在发纪念贴纸,一堆人围上去抢。我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身体往前倾,本能地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肩膀。
就一下。隔着T恤的布料,我感觉到她肩膀的弧度,很瘦,肩胛骨的形状像蝴蝶收拢的翅膀。
我立刻松开了。
“没事吧?”她回头。
“没事,被人推了一下。”
她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但我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红了。
我也没说话。但我的手心在发烫。
走到人少一点的地方,她忽然开口:“你还没回答我呢。”
“什么?”
“你这两年有没有谈恋爱?”
“你不是知道我初中什么德性吗?”我说,“那种家庭出来的,哪会跟人谈恋爱。”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太丧了。我不想在她面前提这些。
但她没有露出那种同情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说:“慢慢来。不急。”
然后她停了一下,又说:“其实我也不会。”
“你不会什么?”
“不会谈恋爱。”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在看前面的路。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但我注意到她攥着包带的手指紧了一下。
“那你刚才还说我。”我说。
“我说的是事实嘛。”
“那你大学同学不追你?”
“追啊。”她说得很坦然,“但我没同意。”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我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不用操心别人怎么想,不用猜对方什么意思。省事。”
我听着,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这是我以前对自己说的话。在初二那个最灰暗的冬天,我对自己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不用操心别人,不用猜对方什么意思。省事。
但那是因为我怕。
我怕一旦在乎一个人,那个人就会像我爸我妈一样,用最安静的方式把我撕碎。或者像妈妈生病离开那样,留下我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
她说“省事”的时候,语气里是不是也有同样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不敢问。
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那我先走了,”她说,“你回去注意安全。”
“嗯。”
“好好学习啊,高中很关键的。”
“知道。”
“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好。”
对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正常的、体面的、不越界的告别。
但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也站在原地没动。
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中间是来来往往的人流。
“小林姐。”我叫她。
“嗯?”
“你为什么突然找我?”
她愣了一下。
“我是说,”我看着她,“两年没联系了。你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
她沉默了几秒。地铁站的风从下面涌上来,吹得她的头发飘了一下。
“你妈妈给我打的电话。”她说。
我愣住了。
“她说你请了半个月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她很担心你。她翻到你初中的通讯录,找到我的号码,问我能不能帮帮你。”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我刚好有票。就想着叫你出来看看比赛,散散心。”
“那票——”
“票是真的。”她打断我,“怎么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出来了。”
她笑了一下,很轻。
“你刚才在赛场里笑了。你知道吗?你站在那儿,跟着人群一起鼓掌,跟旁边的大哥聊天。你笑起来的样子,跟两年前考完试那天一模一样。”
我的鼻子忽然酸了。
“你妈妈其实很爱你。”她说,“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你爸也是。有些大人就是这样的——他们不是不想对你好,是他们自己也没学会怎么对人好。”
“但你不是他们。”她看着我,“你不是。”
地铁的风又涌上来。她的声音被风带走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足够我听见了。
“回去吧。”她说,“好好活着。好好考试。以后想出来了,随时找我。”
她转身往地铁站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那顶帽子,下次见面的时候,我送你。”
我看着她走进人群里,背影越来越小。
这次我没有站在原地发呆。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
“谢谢你。”
三秒后她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兔子比了个心。
我站在地铁站外面,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
然后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胸腔里那颗被引擎声带着跳过的心脏,还在砰砰砰地跳。
它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