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踩着上课铃走进阶梯教室的时候,目光已经习惯性地扫向了第五排靠窗的位置。
林知予坐在那里。白衬衫,低马尾,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面前摊着一本教材,笔在手里转,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她旁边的座位是空的。后面的座位也是空的。
这是她的老习惯——坐第五排靠窗,左边空一个,后面空一个。不跟人挤,也不让别人挤。
而他现在要坐的,就是她后面那个位置。
这不是他第一次坐这里。事实上,从上学期开始,这门公选课他每次都坐这里。她大概也知道,但从没说过什么。偶尔回过头来,看他一眼,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转回去继续听课。
那种“看一眼”,不是暧昧,不是试探,是一种“我知道你在,行吧”的默认。像你每天在图书馆坐同一个位置,旁边来了个常客,你们从不交谈,但彼此承认对方的存在。
顾行舟走过去,在她正后方坐下。椅子没发出声响。
周明远跟在后面,刚要往他旁边坐,被他一个眼神拦住了。
“坐旁边去。”
周明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前排那个低马尾,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拉着刘洋坐到了隔了两个座位的地方。
顾行舟靠在椅背上,把课本往桌上一扔,翘起二郎腿。动作懒散,姿态随意,像一只晒够了太阳、准备换个姿势继续晒的猫。
他看着前排那个低马尾,忽然想起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时候。
大一下学期。也是公选课,但不是这门。他坐在她斜后方,看见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几个字,叠成方块,推给旁边的男生。
那个男生打开看了一眼,脸腾地红了。
后来他才知道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同学,你该洗澡了。”
他当时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礼貌的笑,是真的被戳中了某个点,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带着气音的笑。
她听到笑声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没有好奇,没有羞涩,只是淡淡地扫了一下,像确认发出声音的不是什么危险物品,然后转回去了。
就那一眼。
他记住她了。
后来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她会出现的地方。图书馆、食堂、教学楼走廊。他不主动搭话,只是看。看她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会看手机上的纪录片,看她走路的时候会绕开地上的蚂蚁,看她下雨天会把伞往旁边陌生人的方向倾一点。
他周围的人也很快嗅到了风向。
“舟哥,你是不是对那个文学院的女生有意思?”周明远问。
“怎么?”
“要不要兄弟们帮你递个话?”
“不用。”
他确实觉得不用。在他的经验里,他不需要主动追任何人。他只需要存在,周围的人就会替他完成剩下的事。他长得好看,家里有钱,出手大方,性格也不差。在这个校园里,他是食物链的上游。
他等着。
等来的却是她一次又一次体面的、温和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拒绝。
他让人在她常去的食堂占了座,放话说“帮舟哥留的”。她端着餐盘走过来,看了一眼,笑了笑,说:“不好意思,我不习惯跟不熟的人一起吃饭。”然后转身去了角落的位置。
他托人在她选修课上递了张纸条,上面写着“顾行舟想请你喝咖啡”。她看完,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折好,让那个人带回来。他打开一看——“谢谢。但我最近不太想喝咖啡。”
字迹很端正,像她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的,不给人留把柄。
他当时把纸条夹进了课本里,没扔。
说不挫败是假的。但他更觉得这件事有趣了。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不是因为霸道,而是因为他身边的世界会自动为他让路。家里的生意是这样,学校的社交是这样,连追女生——虽然他没怎么认真追过——也应该是这样。
但林知予不让路。
她甚至不觉得自己在挡什么。她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轨道上,不偏不倚,对他的存在既不敌视,也不迎合。
这让顾行舟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征服欲,更像是......好奇。他想知道她那个小小的、自洽的世界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后来他发现了一件事。
她身边没有别的男生。
不是没有追她的人——她那张脸、那种气质,追她的人其实不少。而是那些人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有的被他的“小弟”们打过招呼,有的自己知难而退,有的......他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反正就是不见了。
而她还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自己周围的桃花确实少了很多。她乐得清静,上课的时候不用应付搭讪,图书馆的时候不用被人占旁边的座位。
而她也没有把他赶走。
不是默许,是......她在用一种很奇怪的方式,接受他的存在。
比如这门公选课,她明明可以换座位,但她没有。比如图书馆,她明明可以换楼层,但她也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偶尔回过头来看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又来了。”
不是欢迎,不是拒绝。是“知道了”。
他有时候觉得,她把他当成了一把伞。下雨天会用到,晴天就收在角落里。不讨厌,也不特别珍惜。但需要的时候,他在。
他不太确定自己对这个定位是什么感受。
上课铃响了。老教授打开投影仪,开始放一部法国老电影,黑白的,字幕翻译得磕磕巴巴。教室里暗下来,只有银幕的光在所有人脸上明明灭灭。
顾行舟没有看电影。他一直在看她的后脑勺。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她摘下耳机,活动了一下脖子。笔停了,她似乎在想一道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开口了。
“知予。”
声音不大。刚好她能听见。
她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慢慢转过头来。
在昏暗的教室里,她的眼睛被银幕的反光照得很亮。看见是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表示在听。
“上周那两张票,”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昨天的晚饭,“你拿走之后,看的人怎么说啊”
他没有问她是不是去看了,没有问她和谁去的。
她看了他两秒。
“嗯。我带我弟去看的,真好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坦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顾行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说真话了,是她弟弟!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不是庆幸,是一种确认——确认她没有在这件事上骗他。
“那你还得感谢我。”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要不是我的票,你弟还看不到呢。”
“是,谢谢你。”她说,语气认真,“票很贵吧?我一直想——”
“不用。”他打断她,“票是我爸公司拿的,没花钱。别想太多。”
他没提VIP包厢的事。没提他其实也在现场。没提他看到了她旁边那个男生。
有些事,说了就收不回来了。而他还没准备好让她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对了,”他装作忽然想起什么的样子,“你之前不是说周末没空吗?怎么又去了?”
这个问题他问得很小心。语气轻松,像朋友之间的随口一问。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她的脸。
她沉默了一秒。
“是不想跟你去。”
教室里很安静。银幕上有人在用法语念诗,声音像一条缓慢的河。
顾行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
“哦。”他说。
就一个字。
他靠在椅背上,把课本翻开又合上。动作很轻,但他自己知道,这些动作都是用来掩饰什么的。
“那后来呢?”他问,“后来弟弟想去你就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教材,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几秒,她抬起头来。
“因为我弟家里出了点事,状态不好。我想带他出去散散心。”
“所以你就找我了。”
“嗯。”
“但你不是不想跟我一起看吗?”
“是。”
“那你找我要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整个周末都有安排。”她说,“然后你问我要不要去约会,我说好。”
顾行舟听着,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有点闷。
“所以,”他慢慢地说,“你答应跟我约会,是因为——那是你唯一能要到票的方式?”
她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票很贵,”她说,“你不会接受我付钱。我没有别的方式能拿到两张连座的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