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解释一个逻辑问题。每一个条件都成立,每一个推论都正确。
但正是这种正确,让顾行舟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碎了一下。
“那你就因为这个原因,答应和我约会了?”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她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愧疚。只有那种他已经很熟悉的、坦荡的平静。
“嗯。”
一个字。
顾行舟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往上牵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去了。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一种他自己都不理解的表情——像是在笑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情,但又没觉得好笑。
他靠在椅背上,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银幕。黑白电影,法国人,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
她答应跟他约会,不是因为他的脸,不是因为他的钱,不是因为他的任何东西。
是因为一张票。
一张给别人的票。
而更让他觉得荒诞的是——他甚至不是在吃那个“弟弟”的醋。他在吃一张票的醋。他在吃“她愿意为那个人做任何事”这件事的醋。
因为她不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她甚至不愿意跟他看一场比赛。
他认识林知予快一年了。这一年里,他看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她拒绝了他的所有殷勤,拒绝了那些占座、那些暗示、那些试探。她用最体面的方式,把他挡在了那个小小的、自洽的世界外面。
他一直以为,那是她性格如此。对谁都这样。
但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对谁都这样。
她对那个“弟弟”不这样。
他坐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那个低马尾,那件白衬衫,那个把全世界都挡在外面的姿态。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半年来,她身边确实没有别的男生。偶尔有人想靠近,他都会“不经意”地出现,让对方知难而退。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替她挡掉那些配不上她的人。他以为这是她在她生活里扮演的角色——那个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替她清理周围的杂草的人。
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需要他挡。
她只是......没有在意的人。所以谁来谁走,她都不在乎。
包括他。
他在她身边赖了快一年,她没赶他走,不是因为默许,是因为她根本不需要赶。他对她来说,就像走廊里的风、窗台上的灰——存在,但不构成任何威胁。因为他从来不在她的选择范围内。
这个认知比被拒绝本身更让他疼。
因为被拒绝至少说明你被看见了。被当作一个“选项”考虑过,然后被排除了。
但他连选项都不是。
他是背景板。
“知予。”他又开口了。
“嗯?”
“下次,”他说,声音很轻,“你要是想带谁去看什么,直接跟我说。不用拿约会换。”
她的笔停了。
“票就是票,”他说,“不值钱。”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不用拿自己换。”
教室里很安静。银幕上的电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完了,字幕在滚动,白色的字在黑色的背景上一行一行地消失。
她没有回头。但他看见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一个人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谢谢你,顾行舟。”她说。
叫了他的全名。不是“顾同学”,不是“你”。是顾行舟。
三个字,她说得很认真。
他忽然觉得,被叫全名这件事,原来可以这么好听。
“不客气。”他说。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嘈杂起来。
林知予把教材塞进帆布包里,站起来,转过头。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同情,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某种确认的目光。
“你人真的挺好的。”她说。
“我知道。”他说。他内心苦笑,这是好人卡么?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顾行舟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周明远凑过来:“舟哥,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
“那个......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他站起来,把课本夹在胳膊底下,“她说她拿我的票带她弟去看比赛了。”
“啊?那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她拿你的票请别人,那不是——”
“那票是我给她的,”顾行舟说,“她给谁看是她的自由。”
他走出教室,走廊里全是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明远跟在后面,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了:“舟哥,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她?”
顾行舟没回答。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看着窗外的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有人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坪上聊天。普通的大学生活,普通的下午。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真话。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特别喜欢”她。他只知道,这半年多来,他习惯了坐在她后面,习惯了看她低头写字的侧影,习惯了在她身边当一个不被讨厌也不被在意的存在。
他以为这样就行了。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他可能从来没有靠近过她。
不是因为距离不够近。是因为她根本没开过门。
而他一直在敲门,敲一扇他以为只是关着、但其实根本没有门的墙。
“走吧。”他说,迈开步子。
“去哪儿?”
“食堂。饿了。”
他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快。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林知予的消息。
“今天的话,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请吃饭。不是约会。是还人情。
她把账算得清清楚楚。不欠他的,不给他任何误会的机会。
他忽然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有点苦,但也是真的觉得好笑。
他打了几个字,发了过去:
“行。我要吃贵的。”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舟哥,你笑什么?”周明远追上来。
“没什么。”
“你刚才明明在笑。”
“我说没什么就没什么。”
他走出教学楼,阳光铺了一地。
他想,他应该生气的。或者至少,应该难过。但他发现这两样情绪他都找不到。他只是觉得——有点空。
像一个人站在一个他以为很重要的位置,低头一看,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连脚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