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顾行舟提前十分钟到了她发来的定位。
学校北门出去,穿过两条街,在一排小吃店的尽头,有一家门面不大的日料店。木质的推拉门,门口挂着一串风铃。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七八张桌子,灯光暖黄,墙上贴着日文海报和手写菜单。
这种店他平时不怎么来。不是看不上,是没机会。他爸带他去的地方,要么是会员制的高端日料,主厨站在板前一道一道地上菜,一顿饭吃下来人均三五千;要么是商务宴请的大馆子,一桌子人轮流敬酒,他坐在角落里玩手机。像这种学生消费的、要自己点菜自己付钱的小店,他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他知道,对林知予来说,这已经是“高档”了。
人均一百多。她做家教一小时多少钱来着?他算过,好像是八十。这一顿饭等于她两个多小时的家教收入。
他推门进去,她已经坐在靠里面的位置了。看见他,站起来招了招手。浅蓝色针织衫,低马尾,桌上放着一本菜单,边角微微卷起。
“你来了,”她说,“坐吧。”
他在对面坐下。服务员递过来两杯热茶,她推了一杯到他面前。
“先跟你说个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上次说要吃贵的,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动了一下,“所以我没选贵的。”
她把菜单递给他。他翻了翻,鳗鱼饭、三文鱼刺身、寿喜锅——标价对他来说几乎不构成数字,但他刻意多看了两秒,像是在认真比较。
“这地方不错,”他说,把菜单递回去,“你推荐。”
她叫来服务员,利落地点了几个菜。点完之后看了他一眼:“你还有什么想加的?”
“够了。”
服务员走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的小灯投下一圈暖光。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周三、周五、周六,你选了周五。为什么选周五?”
他看了一眼屏幕。三个时间,排列得整整齐齐,连标点符号都统一。
这个格式他太熟悉了。他爸的秘书每次约人开会,发过来的日程表就是这个样子——选项、时间、问号,干净利落,不给对方任何模糊的空间。他几乎没跟同龄人这样约过时间。身边的人约饭都是“改天”“有空”“再说”,然后不了了之。她是第一个把“改天”变成具体日期的人。
“因为周三有课,周六想睡懒觉,”他说。
“理由很充分,”她把手机收回去,“一般人都会选周六。”
“所以我不是一般人。”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点笑意。
“你也不是一般人,像我爸秘书”他喝了口茶,“每次约人开会,发过来的日程表就是三个时间,排列得整整齐齐。我回完之后才反应过来。”
“这样问效率高一点吧”
“那你还挺专业的,这样效率高。”他笑了,“不过一般人收到三个选项,只会选一个。你猜我第一反应是什么?”
“什么?”
“请三顿嘛?”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让我钱包缓缓。”
“所以我选了周五,”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体贴,“给你留点余地。”
“谢谢,顾总体谅。”
“别叫顾总,”他皱眉,“听着像我爸。”
“那叫什么?”
“叫名字。”
“顾行舟。”
“嗯。”
菜上来了。鳗鱼饭装在漆盒里,鱼肉烤得油亮,酱汁渗进米饭里。她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他的碟子里。
“尝尝。”
他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那块三文鱼,忽然觉得有点意外。
不是意外她给他夹菜——这很正常。是意外这个动作本身。她做得很自然,像是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但对他来说,这个动作带着某种他不太习惯的东西。
从小到大,饭桌上给他夹菜的人不少。家里的阿姨、宴席上的长辈、他爸的合作伙伴——那些夹菜都带着某种目的,要么是讨好,要么是客气,要么是“照顾一下顾家少爷”的例行公事。
但她的夹菜不一样。没有目的,没有讨好,甚至没有“我在对你示好”的意思。她就是很普通地觉得,“这道菜不错,你尝尝”。
像对一个朋友。
像对他。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对他做一件“靠近”的事。不是拒绝,不是默许,不是“我知道了”。是主动的、自然的、不带任何防备的——给他夹了一块鱼。
他拿起筷子,把那块三文鱼放进嘴里。
鱼肉新鲜,脂肪的甜味在嘴里化开。说实话,比他平时吃得差远了。但他觉得这是他最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好吃,”他说。
“你平时都一个人吃饭?”他问。
“大部分时候是,”她说,“食堂人多的时候会打包回宿舍。”
“不觉得孤单吗?”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习惯了。而且一个人吃饭挺好的,不用迁就别人的口味,不用找话题,吃完了就走。”
“那你现在不是得迁就我的口味?”
她看了他一眼。“你还好。不挑食,话也不多。”
“这是在夸我吗?”
“在陈述事实。”
他笑了。她也笑了。
菜吃得差不多了,服务员收了盘子,又端上来两杯热茶。她捧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你最近忙吗?”他问。
“挺忙的,”她说,“在准备考研。”
顾行舟愣了一下。“你成绩不是可以保研吗?”
“可以,”她说,“但是不想保本校。”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要不要说实话。
“想换个专业,”她说,“现在读的中文系,想转到比较文学。本校这个方向不强,我想考去北京。”
“北京?”
“嗯,”她点了点头,“有几个人大的老师在做一个跨文化的项目,我很感兴趣。之前写了一封邮件过去,有一个老师回了,说欢迎报考。”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很亮。那种亮他见过——在他爸偶尔谈到年轻时创业经历的时候,在那些真正白手起家的叔叔辈聊起自己第一桶金的时候。那是“我知道我要去哪里”的人才有的光。
“考北京很难的。”他说。
“我知道。”
“那你还考?”
“嗯,”她低头喝了口茶,“我想试试。”
顾行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暖黄色的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但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