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人大。比较文学。
他在想一件事——他在北京有资源吗?当然有。他爸的朋友,他大伯的合作伙伴,光他知道的就有三四家。甚至人大里面,他记得有个叔叔是校友会的什么理事。一个电话就能搞定的事。
但他不会这么做。不是不能,是不会。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她说的“想去北京”,跟他理解的“去北京”是两回事。他的“去北京”是酒店、专车、饭局、有人接有人送。她的“去北京”是考研、租房、自己做饭、挤地铁。
他的北京是一张已经铺好的地毯,走上去脚都不会脏。她的北京是一座山,要自己爬。
“那你呢?”她忽然问,把问题抛了回来,“你以后想干什么?”
“我啊——”他拖长了尾音,夹了一块三文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还没想好。”
“真的?”她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相信的意思,但没有追问。
“真的,”他咽下去,认真了一点,“没想好。”
他顿了一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知道的,我家的情况。我爸一直想让我毕业之后回去。公司在那里,路也铺好了。我只要走上去就行。”
他说“路铺好了”的时候,语气很轻,好像这是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但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有多奢侈。有多少人拼了命都挤不进去的地方,他是生下来就站在里面的。
“那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他想了想,“就是......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那是不是我想要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而且家里也不是那么太平,大伯那边、股东那边,乱七八糟的。我其实不太想掺和。”
她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但你要问我具体想干什么,”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自嘲,“我也说不上来。我有钱,但说实话,我也怕。怕自己瞎投资,把家里的钱败光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他爸书房里那些商业计划书,每一本都标着几百万几千万的数字。他大伯去年投的那个项目,据说亏了两千多万。他见过太多人拿着钱冲进去,然后血本无归。
“学校里的商科课程,教的都是怎么当员工的,”他说,“怎么做报表、怎么分析市场、怎么管团队——这些东西有用,但那是给打工的人准备的。”
他用筷子点了点桌面。
“当老板是另外一回事。那是要自己摔出来的。我爸老说,他年轻的时候赔过很多次,赔到差点跳楼。我不想赔到那个份上才知道怎么当老板。”
“所以你现在就是......”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卡在这里?”
“卡在这里,”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但你说想去北京看看外面——其实我也想。”
“你也想考北京的研?”她的语气带着一点意外。
“不行吗?”他挑了挑眉,“我好歹也是个大学生。”
“你学的是商科,考什么专业?”
“管理类的呗。或者——”他想了想,“MBA?不过那个要工作经验。”
她笑了。“那祝你成功。”
“就这样?”
“不然呢?”
“你不辅导我一下?”
“我考的是文科,”她说,“辅导不了你。”
“那你在图书馆复习的时候,旁边给我留个座就行。”
“你起得来吗?”
“起不来你打电话叫我。”
“凭什么?”
“凭我请你这顿饭——哦不对,这顿是你请的。”他摸了摸鼻子,“那凭我下次请你吃三顿。”
她被他逗笑了。“你这个人,”她说,“什么事都能绕到吃上。”
“民以食为天,”他一本正经地说,“而且你请的确实好吃。”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他真的去北京,他爸会怎么想?大概会觉得他疯了。放着家里铺好的路不走,跑去跟一个女生考研。但他爸不会真的反对——因为他爸也是从零开始的。他知道那种“想自己试试”的冲动是什么感觉。
而且,他还有一层没说出口的考虑。
如果他去北京,不是去“考察”,不是去“学习”,不是去“镀金”。他是去......陪她。看她怎么生活,怎么学习,怎么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站稳脚跟。他想知道她在图书馆里看什么书,在食堂里吃什么菜,在晚上回宿舍的路上听什么歌。
他想站在她那个世界里,哪怕只是站在门口往里看一眼。
因为他发现,他所有的资源、所有的人脉、所有的钱,都买不到一样东西——她主动给他开的门。
而北京,可能是那把钥匙。
“说真的,”他放下筷子,看着她,“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跟你一起看。”
“看什么?”
“看外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眼睛没有躲闪。
她看着他,没有接话。但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店里的灯光暖黄暖黄的,照在她脸上,把那点笑意照得很清楚。
“那你得先考上,”她说,语气很淡,但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
“行,”他说,“那我考上了,你请我吃饭。”
“怎么又是我请?”
“因为你请得好吃啊。”
她看着他,没忍住,又笑了。
“走了,”她站起来,拿起手机去前台结账,“不跟你贫了。”
他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扫码付款。她的手机壳背面那只兔子贴纸,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他忽然想,如果他去北京,他可以住家里在北京的房子。他可以在那边安排一辆车,可以请最好的考研辅导老师,可以让她住得好一点、吃得好一点。但他知道,她不会接受。
她连一顿饭都要自己请。她连一张票都要用约会来换。她连他的靠近,都只允许到“朋友”这个距离。
所以他不说。
他想,那就考研吧。他可以去查资料、去买书、去图书馆占座。他可以起早、可以熬夜、可以做那些他从来没做过的事。不是为了那张录取通知书,是为了——
站在她旁边,而不是站在她对面。
他其实根本不需要考研。他爸的公司,他大伯的人脉,他名下的基金,随便哪一条路都比考研宽一百倍。他想学管理,可以请最好的私人导师。想了解行业,可以直接进公司跟着最核心的团队。想出国,明天就能走。
但他选了最笨的一条路。
因为他发现,他活了二十一年,第一次遇到一个人,让他想放下所有的资源、所有的人脉、所有的捷径,用最慢、最笨、最不确定的方式,走到她身边去。
不是因为她需要他这样做。是因为他想知道,如果什么都没有,他还能不能走到一个人心里去。
这个念头很蠢。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