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生开口了,手里转着车钥匙。“行舟,你之前那个女朋友——叫什么来着,周曼?人家现在自己做投资,管好几个亿的盘子。你这个——”
他看了一眼林知予,没把话说完,但那个停顿比任何话都响亮。
“周曼那是过去式了。”顾行远轻描淡写地说,“行舟现在喜欢学霸型的,你们不懂。”
“学霸型的好啊,”黄毛笑了,“学霸型的有文化。就是不知道——”他顿了顿,“会不会太有文化了,跟咱们聊不到一块儿去?”
桌上有人笑了。那种笑很轻,很短,但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
穿白衬衫的女生端起酒杯,冲林知予举了一下。“小林,我敬你一杯。你挺厉害的,人大的研究生,不容易。你爸妈培养这么大你很辛苦吧”
“我妈不在了。我爸是挺不容易的。”
白衬衫的笑容停了一秒,然后更深了。“那你更不容易。肯定吃过不少苦吧?”
“还好。”
“还好?”黄毛插嘴了,“你一个月奖学金多少钱?”
“够花。”
“够花是多少?两千?三千?”他转头看顾行远,“远哥,你一个月零花钱多少来着?”
顾行远没接话,只是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孙哥在旁边接话了,语气听起来是关心的,但每句话都像是在踩什么东西。“小林,你别介意啊,我们就是好奇。行舟条件这么好,家里有钱,人长得也帅,他找女朋友,我们肯定要帮他看看的嘛。你说是吧?”
林知予看着他,没说话。
“我就是觉得吧,门当户对这四个字,老祖宗传下来的,不是没有道理。你想想,以后两个人过日子,花钱能花到一块儿去吗?观念能一样吗?”
“孙哥,”顾行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冷,“你管好自己就行。”
“行舟,我这不也是为你好——”
“我不需要。”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顾行远敲了敲桌子,语气不咸不淡。“行了行了,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嘛。小林,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嘴贱。”
他给她夹了一块鱼,放在她碗里。
那块鱼她没碰。
后面的对话像走马灯一样转过去。有人问她爸在电机厂做什么工种,有人问她妈得的是什么病,有人问她本科是不是靠助学贷款读下来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关心,但每一个问题的背后都藏着一根针。
穿白衬衫的女生一直在笑。那种笑很标准,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但眼睛是冷的。
“小林,你真的挺不容易的。”她端起酒杯,语气像是在夸一个努力的学生,“你这样的条件,能考上人大,真的很励志。”
励志。
这个词像一把刀,轻轻巧巧地插进来。不是骂你,不是贬你,是把你放在一个“虽然条件不好但是很努力”的框里,高高地供起来。供起来的同时,也把你推远了。
林知予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顾行舟的手覆上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她的手很凉。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在说:走不走?
她微微摇了摇头。不走。现在走,就是认输。
她端起酒杯,冲白衬衫举了一下。“谢谢。我会更努力的。”
白衬衫的笑容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样接。
林知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白衬衫。“你做什么工作的?”
“我?我在家里帮忙。我爸做建材的。”
“那挺好的。家里有产业,不用自己打拼。”
白衬衫的笑容变了一下。这话听着像是夸,但拐了个弯,是在说——你靠的是家里,我靠的是自己。
顾行远在旁边笑了一声。“有意思。来,喝酒喝酒。”
又转了几轮。有人聊车,有人聊股票,有人聊最近去了哪个国家滑雪。林知予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吃东西,脸上的笑容没有变过。她没有插话,因为那些话题她插不进去。她不知道一辆保时捷多少钱,不知道哪支股票会涨,不知道瑞士的雪场和奥地利的有什么区别。
但她不需要知道。
她只需要坐在这里,吃完这顿饭,然后走出去。
九点半,有人看了看表,说差不多了。顾行远站起来,说下次再聚。大家稀稀拉拉地站起来,拿外套、拿包、拿车钥匙。
林知予站起来,腿有点软,但她站得很直。她冲桌上的人点了点头。“谢谢款待。”
没有人挽留。没有人说“再坐一会儿”。那些目光在她身上最后扫了一遍,然后就移开了——像看完了一件陈列品,兴趣已经消退了。
顾行舟拉着她的手走出包间。他的手指攥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