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的耳鼻喉科在二楼的走廊尽头。
时云起坐在诊室门口的铁皮椅子上,盯着墙上贴的视力表发呆。他需要找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哪怕是一张与他病情毫无关系的视力检测表。
E,开口向左。E,开口向上。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易简在走廊那头打电话,时云起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他左手叉腰,右手举着手机,肩膀微微前倾,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他和易简认识七年了,从他还是个没人知道的酒吧驻唱开始,易简就陪着他。签公司、出专辑、上节目、开巡演,所有的事情都是易简在帮他处理。
他从来没见易简这么紧张过。
诊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嘴唇动了动。时云起没看清她说的是什么,但本能地站了起来。易简挂了电话走过来,跟在时云起身后半步的位置。
“医生让你进去。”护士说,这一次时云起看清了。
他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两台仪器,墙上挂着几张耳部解剖图。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
“请坐。”
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白大褂,戴眼镜,胸牌上写着副主任医师“江至”。他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翻一沓检查单,抬头看了时云起一眼,顿了一下。
时云起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刚开完演唱会的当红歌手,凌晨来看急诊耳科。这个情况确实不太常见。但江至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先跟我说说什么情况?”
时云起坐下来。椅子是转椅,有点矮,他比桌子高不了多少。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指节交叉,习惯性地握紧。
“今天晚上演唱会的时候,突然听不见了。”他说。
“突然?”江至放下了笔。
“也不算突然,之前就有过,断断续续的,但没这么严重。今晚是彻底听不见。
“之前是多久之前?”
“两年多吧,快三年了。”
旁边的易简猛地转过头来看他。那个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种时云起读不懂的东西,可能是自责。他认识时云起七年,而时云起耳朵问题出现三年了,他竟然不知道。
时云起没有看易简,他盯着江至的脸,等下一个问题。
江至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拿起桌上的一个小音叉,在掌心敲了一下,举到时云起的右耳边。
时云起没听到。
又敲了一下,举到左耳边。
还是没听到。
江至放下音叉,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副头戴式耳机,递给时云起。
“戴上。听到声音就举手,不管多小。”
时云起戴上耳机。江至在仪器上调了什么,耳机里开始播放声音,一段一段的单频音,从低到高,一截一截地往上爬。
低音区的时候,时云起举手了。他听得到,虽然很闷。
到了中音区,声音变小了,他需要很用力地听才能捕捉到那些断断续续的片段。他把眼睛闭上了,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个试图收听到某个遥远电台信号的古老收音机。
到了高音区,什么都没了。
他放下手,睁开眼。
“到多少了?”他问。
江至看着仪器上的数据,沉默了两秒。“八千赫兹左右开始断崖式下跌。”
“什么意思?”
“正常人的听力范围是二十到两万赫兹。你的低频和中频听力基本正常,但八千赫兹以上的高频区域损失非常严重。尤其是你的左耳,一万赫兹以上几乎完全检测不到反应。”
时云起听懂了,又没完全听懂。他听到的是“损失”“严重”“检测不到”,这些词像砖头一样砸过来,一个一个落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但这解释不了你今晚突然完全听不见的情况。”江至接着说,“按这个听力图,你不应该全频段失聪。你应该只是听不到高音区的某些频率,比如三角铁、小提琴的高把位、某些辅音的气流声。你应该还能听到人声的基频,能听到鼓点,能听清大部分对话。”
“那我今晚是怎么回事?”
江至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报告,那是时云起刚才做的耳内镜检查结果。
“耳道和鼓膜都很正常,没有炎症,没有外伤,没有器质性病变。你的耳朵从结构上看,没有任何问题。”
时云起皱了下眉。
“耳朵没问题,但我听不见?”
“有一种情况叫做功能性听力障碍。”江至说,“耳朵本身是好的,但大脑处理声音的部分出了问题。有时候是大脑主动‘屏蔽’了声音,像电路过载跳闸一样,是一种保护机制。有时候是神经传导的问题,更复杂一些。”
“还有一种可能,”江至顿了一下,“你刚才说你有耳鸣,大概三年了。是什么样的声音?”
“高频的。像……一根很细的针在耳朵里扎,持续不断的‘嘶嘶嘶嘶’。”
“左耳还是右耳?”
“都有。但左耳更明显。”
江至在病历本上又写了几行字。时云起看不清他写了什么,但他注意到江至的手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个很小的点。
“你的耳鸣不是耳朵的问题。”江至说,“是中枢性的。你的大脑在试图填补那些它收不到的高频声音,于是自己制造了这些声音。你听不到一万赫兹以上的频率,你的大脑就给你补了一个一万赫兹的尖鸣。”
时云起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