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没想过耳鸣可以是“大脑制造”的。他一直以为是耳朵坏了,是噪音损伤,是熬夜太多,是使用过度。
“所以……”他的声音有点干,“我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的耳朵没有问题。”江至说,“是你的大脑太累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某个他不知道存在的锁里。
时云起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迅速低下了头,假装在看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还在交叉,指节被他自己握得发白。
“我建议你做两个检查。”江至说,“一个是ABR,听性脑干反应,看看声音信号从耳朵传到大脑这条通路有没有问题。另一个是耳鸣匹配测试,确定你的耳鸣频率和响度。不过我建议你休息两天再做,现在你太疲劳了,结果会受影响。”
时云起接过单子,站起来。他的腿有点发软,但走路的姿态还是稳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江至忽然开口了。
“时云起。”
他回头。
江至坐在桌子后面,白大褂的领子有点歪,眼镜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他看着时云起,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觉得天塌了。”他说,“但你没有聋,你也不会聋。你的问题……是可以共存的。”
“共存?”
“就是带着它,继续过你的日子。”江至说,“也许在某天早上就好了,也许它会一直在,但你会慢慢习惯它。就像……”他又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比上一次更长,“就像有些人,从小就是这样过来的。”
时云起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一层薄薄的纸,盖着什么东西。
但他没有追问。他现在的大脑像一台内存不足的电脑,每一个程序都在转圈,连基本的问题都处理不了。他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易简迎上来。
“怎么说?”
时云起把检查单递给他。易简接过去,一行一行地看,眉头越皱越紧。
“功能性听力障碍?”他抬起头,“什么意思?耳朵没问题,但听不见?”
“大脑太累了。”时云起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易简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不认识他了。
“云起……”
“我想回去睡觉。”时云起打断了他。
易简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收起检查单,拍了拍时云起的肩膀。那只手在时云起的肩膀上停了两秒,然后拿开。
两个人并肩走出医院。
凌晨三点四十分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像两棵被风吹歪的树。
易简去开车了。时云起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天。
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光污染,像一块洗旧了的绒布盖在头顶上。他盯着那片灰色的天空,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播放。
“你没有聋,你也不会聋。”
“可能某天早上起来就会好。”
“你的问题……是可以共存的。”
“就像有些人,从小就是这样过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想着这句话。江至说的没错,他是一个医生,见过很多病人,有这样的经验很正常。但那个停顿,那种欲言又止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他意识的最边缘。
算了。
他现在连自己的问题都折腾不明白,没精力去想别人的问题。
易简的车停在面前,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推开了。时云起弯腰坐进去,拉上安全带,把自己固定在座位上。
车开了。
他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
时云起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耳鸣的事,没有跟易简说,没有跟公司说,没有跟父母说。他一个人扛了三年,扛到今晚彻底崩溃。
如果他从第一天就跟人说呢?
如果他在三年前,第一次耳鸣发作的那个晚上,就走进医院,就说“我好像听不太清楚”,就做检查,就治疗,就休息。
会不一样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不说。
他把自己活成了两个人。
一个在台上发光,一个在台下腐烂。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时云起靠在座椅上,听着脑子里那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嘶嘶嘶嘶”,忽然觉得很累。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