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坊开张那日,是个大晴天。
日头暖烘烘地照在匾额上,“蘅记”两个字晒得金灿灿的,像镀了一层薄金。
那匾额是苏尚书亲笔题的,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读书人的认真劲儿,没有半点花哨。
铺面开在城南,离绸缎庄隔了三条街。
不大,两间门脸,后头带着一个小院。
院里一棵桃树正开花,粉白粉白的,密密匝匝缀满了枝头,远远望去,像一团一团软乎乎的云,又像谁把春天的颜色揉碎了撒在上面。
苏蘅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额,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她的第四家铺子了。
前三家是母亲留给她的——现成的铺面、现成的伙计、现成的客路,她只需接着,不必费什么力气。
可这一家不一样。
这一家是她从边关回来之后,一个人坐在窗前想了许多个夜晚,才下定决心开的。
“夫人,”王掌柜从里头走出来,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笑得眼睛都快没了,“里头都收拾妥当了。绣架摆好了,料子也码齐了,您要不要进去瞧瞧?”
苏蘅点点头,迈步跨过门槛。
铺子里的陈设和绸缎庄截然不同。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名贵的紫檀柜台,一切都是简简单单的——
白墙,青砖地,木头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色布料。
颜色素净的多,鲜艳的少,但胜在质地扎实,伸手一摸,软乎乎的,贴着皮肤也不会扎。
靠墙摆着十几架绣架,都是新打的。
木料不算名贵,但刨得光滑,每一处棱角都细细地磨过了,不扎手。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一格一格地落在绣架上,把那些还没开绷的白绢照得发亮,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苏蘅在一架绣架前站定,伸手摸了摸那根绷紧的绢面,指腹底下传来的是一股绷得恰到好处的张力。
王掌柜跟在后头,搓了搓手,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压低了声音:“夫人,您当真要收那些……那些女子?”
苏蘅转过身,看着他。
王掌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硬着头皮往下说:“我是说,那些女子大多是没摸过针线的,教起来怕是不容易。再说了,外头的人会不会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苏蘅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说我不该教穷人家的孩子学手艺?还是说我开了间铺子专做便宜衣裳,碍着谁的眼了?”
王掌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苏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架绣架,手指在光滑的木框上轻轻滑过。
“王掌柜,您跟了我快一年了。”
“是。”
“您见过我什么时候怕人说闲话?”
王掌柜想了想,认认真真地摇了摇头。
苏蘅嘴角弯了弯,那笑意浅浅的,却比院子里的桃花还好看。
“那不就得了。”
-----------------------------------------------------------------
巳时三刻,客人陆陆续续到了。
霍夫人头一个进门,身后跟着丫鬟,手里捧着两匹料子,一匹石青,一匹鸦青,都是上好的蜀锦。
她进门就把料子往桌上一搁,说:“给你添点家底。”
苏蘅看了一眼那两匹料子,哭笑不得:“母亲,我这里是绣坊,不是当铺。”
霍夫人理直气壮,腰杆挺得笔直:“料子放着也是放着,给你还能用上。怎么,嫌娘的东西不好?”
苏蘅笑着收下了,亲手搁到货架上,嘴里应着:“不敢,母亲给的,什么都好。”
霍夫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端茶喝了起来。
苏夫人是第二个到的。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进了门就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张望,嘴里念叨着:“在哪儿呢?那些小姑娘在哪儿呢?”
苏蘅迎上去:“母亲,您找什么?”
苏夫人把食盒往她手里一塞,揭开盖子——一股甜香扑鼻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层桃花酥,还冒着热气,粉嫩嫩的,像一朵一朵真的桃花。苏蘅低头看着,心里软了一下:“娘,您太客气了。”
苏夫人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给你的。给那些孩子的。我听说你收了不少小姑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吃点好的。”
苏蘅鼻子一酸,点了点头,把那盒桃花酥小心翼翼地放到里间的案上,没舍得让学徒们立刻吃掉,想等她们歇息的时候再端出来。
苏薇是跟着苏夫人一起来的。
她一进门就不消停——东摸摸,西看看,一会儿摸摸绣架的光滑不光滑,一会儿翻翻布料的颜色好不好,嘴里叽叽喳喳的:“大姐,你这铺子也太素净了吧?连个像样的摆设都没有,花瓶呢?屏风呢?”
苏蘅头都没抬:“用不着。东西好用就行,花里胡哨的没必要。”
苏薇撇撇嘴,不跟她争,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鼓鼓囊囊的,往苏蘅手里一塞:“给你。算我入份子。”
苏蘅捏了捏,沉甸甸的,少说有一百两。
她抬起眼看着苏薇:“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苏薇眨了眨眼,笑得狡黠:“沈镜给我的聘礼,我没全交公,留了一小半。”
苏蘅盯着她。
苏薇心虚地把目光挪到别处,小声补了一句:“……你别告诉爹。”
苏蘅沉默了两息,把荷包收进袖子里,嘴角弯了弯:“不告诉。但你得立个字据,算你入份子,年底分红利。”
苏薇一愣,眼睛亮了起来:“分利?还有分红利?”
“不然呢?你当我是白拿你的银子?”
苏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眉眼弯弯,挽住苏蘅的胳膊直晃:“那敢情好!我等着大姐给我赚嫁妆——”
苏蘅被她晃得站不稳,伸手按住她的手:“再晃就没了。”
苏薇赶紧收手,老老实实站好,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
张婉婉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一来就带着股压轴的架势。
银红色的褙子亮得像三月里的桃花,头上那支赤金衔珠步摇在日头底下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晕。
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手里各捧着锦盒,排场大得像是来砸场子的,不像贺喜,倒像踢馆。
苏蘅站在门口,看着她从马车上款款下来,嘴角弯了弯。
“张娘子,稀客。”
张婉婉下了车,没急着进门,先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慢悠悠念出声:“蘅——记。”
念完了,转过头来,把苏蘅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那身素净得不能再素净的衣裳上停了一瞬,嘴角一撇,拖长了声调:
“安国夫人,您这铺子……可够朴素的呀。我还以为诰命夫人开的铺子,怎么也得镶金嵌玉、雕龙画凤呢。”
苏蘅没接这茬,侧身让了让:“进来看看吧。”
张婉婉提裙迈过门槛,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这回她没敷衍,看得比谁都仔细——
这料子多少钱一匹?那绣架是哪家打的?绢布从哪儿进的货?问得又快又密,活像来查账的。
苏蘅一一答了,不急不慢。
转完了,张婉婉站在那排绣架前,忽然笑了。
“苏蘅,你这个人,真是有意思。”
“怎么?”
“你以前开的那些铺子,卖的都是京城最贵的料子,一件衣裳够寻常人家吃半年的。如今倒好,开了个这么素的铺子,卖的布料比城西的粗布摊子贵不了多少。”
她转过身,直直地看着苏蘅,“你这是唱的哪出?改行做善事了?”
苏蘅没直接回答,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开口:“你还记得从边关回来的时候,你让管事带的那句话吗?”
张婉婉一愣:“什么话?”
“‘边关的将士吃不好,哪有力气打仗。’”
张婉婉的耳根一下子红了。她别过脸去,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被揭穿后的别扭:“……那是我随口说的。”
“我当真了。”苏蘅说。
张婉婉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苏蘅身上。
苏蘅没看她,径直走到绣架前,手指轻轻抚过绷紧的绢面,那动作不急不缓,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从边关回来以后,我琢磨了很多事。”
“边关的将士,穿的是粗布衣裳,破了就补,补了再破,一件棉袄能穿好几年。他们的家里人,在老家种地、织布、拉扯孩子,一年忙到头,攒不下几两碎银子。”
“我在京城卖一匹软烟罗,够那样的一家子吃上半年。”
她停了一下。